官方微博 您是第14184766位游客 | En
 

游弋于历史和生活之间的艺术联想

类别:作者: 发布时间:2011-06-12 10:42:42访问次数:7189

——关于京剧《贞观盛事》
萧    山

  京剧《贞观盛事》是上海京剧院继《曹操与杨修》之后,在新编历史剧的创作上又一杰出成果。有意思的是,她的创作启动于去年向建国五十周年献礼演出的特殊背景,但时隔一年,却依然魅力不减,观众还是那末痴情于她。前不久在南京举行的第六届中国艺术节上,《贞观盛事》的演出牵动了太多的观众,因为爆棚满座、一票难求,使好些对她心仪许久的观众为失之交臂而扼腕叹息。毋需多言,火热的演出效果就是观众对她认同的明证。
  观众何以如此认同和偏爱《贞观盛事》?强大的演员阵容固然是个原因,更主要的是这出戏追求和体现了剧场艺术摄人魂魄的独特魅力,有强烈的回归剧场的艺术倾向——演员个人风采的尽情展现与观众对艺术家表演的陶醉、喝采,以及两者间相互激宕所产生的游弋于历史和生活之间的种种艺术联想,交汇成令人向往又难以名状的剧场氛围。或许,就此一点,构成了《贞观盛事》作为新编历史京剧的成功。
  艺术是可以“唯美”的,京剧在某种意义上是唯美艺术的典范,她对一招一式的讲究,都遵循着自身的规范,那是一种独特的标准;艺术也可以“唯真”、“求善”,事实上京剧不少的剧目里有“高台教化”的能耐。李世民与魏征的故事,对于老百姓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以铜正衣冠,以史知兴替”不仅见于历史教科书,更渗透在百姓们的生活中,以至我们今天还时常被耳提面命地告诫:要兼听则明,要善于纳谏。在舞台上搬演这样的故事,稍不留神就会陷进说教的窠臼。倘若真是这样,我们也不会惊讶。曾经沧桑的心灵,已磨砺得能够漠然视之。问题的是,《贞观盛事》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机会和体验,反而让我们感受了一次审美的愉悦。
  戏是从场面浩荡的马球场上开始:英俊洒脱、踌躇满志的李世民与国舅爷长孙无忌同场竞技,挥杆击鞠,一派盛世景象。即便将西域美女作为游戏的赌注,仍不失为盛世之中的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剧作者的机敏就在于由此等小事着手,围绕魏征在巡视州县时看到了官场奢糜、颓风蔓延以及皇宫“采选淑女”的“扰民之举”后,进而奏章直谏:“遣释宫女,匡正世风”所衍生出的种种纠葛,用尽笔墨来塑造魏征和李世民的人物形象。仅就剧本提供的情节结构看,也许并不能直接地激发我们联翩的浮想,但剧本设立的人物关系却有着可贵的回旋空间和包容度,可以生发出漫漫想象……关键在于用怎样的价值尺度和标准对历史人物和事件进行判断。不知《贞观盛事》的创作者是如何表述自己的创作思想的,但此剧演出的本身却让人着实感到:艺术之所以为艺术,是因为它是按照美的规律去反映世界,对生活作出审美的判断。这集中体现在创作者对两个主人公的形象把握上,显然是充满“偏爱”之心,是经过主观的审美“过滤”。
  《贞观盛事》此前曾被名为《田舍翁魏征》,可见作者格外关注魏征的生活情态和性格情操。其实魏征的许多秉性的确是散落于他的政治生活中,以致宫中显贵们时常在背地里嘟噜他是个“乡巴佬”。剧中魏征的性格是正是建立在一个周身都弥漫着田园气息的农民形象上的。他的第一次出场,便奠定了这样的基调:梨花树下,魏征一曲(四平调)“翠涛清纯谷米乡,陶碗代杯胜金觞……”由远而近,平和而舒缓。没有长锤送上,亮靴底的程式帮衬,自然脱去了几分官相。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着墨,为魏征的耿直不阿,以及在金殿之上的犯颜陈词作了精妙的铺陈,也从一个更深的层面上触摸到魏征从隋至唐的政治生涯,所以能够一路颠簸,几经危难,却几度崛起的性格因素。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农民,是一个不知乖巧迎合,不懂为官之道的政治家,维系他政治生命(仕途)的唯一依托是对江山社稷的忠诚,是他言辞激烈却对朝廷的不具任何颠覆作用的直谏。乃至在他犯怒龙颜后,有生死之虞时,恍惚间依然“难按肺腑万千言”意欲“夤夜进宫再劝谏”。魏征的性格不仅在剧烈的矛盾冲突中展现,也往往在一些过渡的场景,甚至是细节上来显现的。比如戏近尾声,君臣和好如初,李世民环顾四周,对魏宅的简陋大惑不解。魏征则以他特有憨态笑答“梨园魏宅,还有翠涛,惬意的很那!”。这“惬意的很那!”与魏征出场时的田舍翁形象一脉相承,对表现他的价值观念,乃至生命状态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与当下一些时髦的观念和创作方法不同,创作者没有刻意在魏征性格的复杂性上做文章,更没有牵强附会地挖掘所谓负面因素,而是以今天的眼光,以饱满的热情欣赏魏征的纯净透明生活态度和一腔率真。观众看到的魏征是一个自然、质朴,内心极其博大而胸襟坦荡的人。
  相对于魏征,李世民作为一代明君,一个以善于纳谏、择善如流、知人善任著称的帝王,其性格形象固然有大气的一面,这是公认的历史评价,否则也成就不了魏征在初唐历史上的贡献。《贞观盛事》则在此基础上,对李世民的形象塑造有所深化,丰富了历史上这个已然“定型”的李世民形象。由于戏剧矛盾是围绕“释放宫女”这一可能动摇皇家祖制谏言展开的,势必对李世民心理的承受力和容纳度提出了挑战,大有一剑封喉,咄咄逼人之势。尤其是第四场,在演出过程中我们清晰地看到李世民的心理历程:他一方面偏爱和信任魏征,支持其严惩不法官宦;一方面对魏征连续提出月娟、西域女子等“小事”从起先的不在意,发展到后来的不耐烦。面对魏征的执着,他的内心深处则在步步退却,甚至“传旨要好生看护那疯癫的苌娥”。同时也不由自主地聚集起心理上的反感,他终于忍不住发问“你究竟要呈奏什么?”而魏征还是那么地不依不饶,终于引发了一场金殿震怒。这些虚构的笔墨用得流畅、明白,即不违背魏征与李世民这两个历史人物的基本关系,又立足于他们各自的性格秉性;支撑起一个丰富多情,内心十分宽阔,但毕竟有限度的李世民形象,或许还远不止于此。
  《贞观盛事》在塑造和丰富历史人物,表现他们广阔胸怀的同时,也把一个重要的命题推到了舞台上,即对人的尊重和生命的珍惜。对人的尊重包含了对人的生命乃至对生命价值的关注,这当然是具有人本主义色彩的思想。需要弄清楚的是,就中国古代而言,“人本”思想并未得到充分的孕育和成长,始于先秦的“民本”思想在以后的漫漫岁月里也是与维护封建统治的儒家思想体系维系于一体的。但“人本”思想之不成体系与不具影响力,并不能排斥“怜惜生命、尊重人”这些人类普遍情感和意识的存在,以及以本民族自己的方式表现。《贞观盛事》从关注宫女这一封建社会十分特殊的人群着手,自然得体地切入了这一命题,而且不见生硬牵强。至于初唐释放宫女确有史载,武德九年及贞观二年朝廷“前后所出三千余人”。《旧唐书·太宗本纪》载李世民言:“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悯……今将出之,任求伉俪,非独惜费,亦人得各遂其性。”这一切在剧中都化作了人物的具体行为,嵌入了他们的思想脉络。并成为推动戏剧动作的出发点和驱动力。卖炭哥与苌娥,一头连着民间的苦难,一头牵着宫内无尽的哀怨,是两个充满象征意义的符号式的角色。卖炭哥的境遇撩拨着魏征的蓬勃的平民意识,令他“想一想卖炭哥于心怎安”;苌娥姑娘的疯癫点化了李世民封存久已的平常情怀,让他“凄楚哀怨倍伤情”。特别是苌娥那支在剧中反复出现的山歌,时时梗咽在观众的喉头,拨动着观众的心理潜藏。第五场苌娥呆滞的目光与壁画中的赶车郎相遇时那种祈盼与渴望,以及苌娥疲沓羸弱,几乎枯萎的背影,观众的心又怎能无动于衷……
  具有厚重的历史感,是《贞观盛事》让观众带出剧场的感受之一。这出戏确有刻意营造和显现大唐盛事景象的倾向。从气势夺人的巍峨建筑到雍容华贵的仕女群像,从唐风浓郁的绚丽服饰到制作精细的“三彩陶马”……无不在渲染那个特定的历史情境,展现一种令人为之骄傲的文明成果。然而,创作者的胜人一筹的地方就在于没有真正将目光集中在这些“文明的标记”上,而是将最终的目光投注在文化的开展上。剧中主要人物的思想行为以及相互间关系这些牵动全剧发展的因素,都受制于一个庞大的时代和文化背景:隋亡之后,李氏王朝雄居天下,“贞观之治”成就了社会经济文化的中兴。剧中唐公公的诵诗“圣主临朝,河清海晏,万国使臣,来觐长安”便是写照。在此背景下,文化的激荡是不可避免的。魏征能够发出“隋亡于奢”的警诫,这是他的才智和性格使然,如若不是,就不成其为魏征。李世民为眼前的景象所喜悦,逐渐开始“不悦人谏”,是地位所致,否则,就混同与常人。他们都融合于当时的文化环境,是那个时代应运而生的。历史人物就此烁烁生辉,给现代的人们以艺术的无穷艺术联想……历史剧的魅力往往于此显示,戏剧的神圣也在于此,观众的乐此不疲更在于此。
  演员表演的精准、完美是《贞观盛事》奉献给观众最为直接的感观享受。饰演魏征的尚长荣富有激情地出神入化般运用着京剧架子花的招式,刻画人物极见功力。他的演唱更像是一种倾诉,声声入耳,动人肺腑。其大段的念白有急有徐,有张有弛,一波未波又起,从气息、节奏到咬字、喷口给人以酣畅淋漓之感,可谓典范。而关怀饰演的李世民不仅气质英武潇洒,更主要的于他塑造了一个明君的音乐形象,具有开创性的贡献。如果说关怀凭借着优越的嗓音条件将李世民出场时的“导板”唱得通透明亮,游刃有余,那么第五场那段“反二黄”“月儿如钩,遥挂长天……”气息的运用十分地讲究,技巧要求是很高。关怀的演唱,委婉处,行腔蓄而待发,富有弹性;高亢处,倾喉一歌,富富有余。尽管音区很宽,却丝毫没有紧迫感,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 其他几位主演的表演也处处调动着观众的审美期待,满足他们的欣赏需求。观众通过感知演员们的表演,逐渐融入了剧场那涌动流淌的心心相印的“气场”之中,从而达到审美的感悟。走出剧场的我,心旷神怡……
  作为新编历史剧,《贞观盛事》没有穿凿附会去注释历史和现实,而是循着历史人物和事件的本来特征,展示一种人世间曾经拥有,却时常被忘却的博大、坦荡和崇高的胸怀;呼唤被岁月掩埋得过于深层的对生命那分敬重和爱怜,因而她的演出才能够升腾到具有审美意义的境界。当然,我们这些看客——芸芸众生们,谁能察觉创作者对此融入了几多人生体验和情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