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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败萧何》读后感

类别:作者: 发布时间:2011-06-11 10:55:53访问次数:11037

读京剧《成败萧何》有感

刘厚生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是中国古代的一句成语:是说萧何最初向刘邦力荐韩信为大将,取得战争胜利;最后却又是在萧何的帮助下,刘邦和吕后顺利地杀了韩信。八个字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无常,始终不一。
  楚汉相争以及其中刘邦、吕后、萧何、韩信的复杂故事有着浓烈的戏剧性,从宋元戏文杂剧以至明传奇是被剧作者们写了又写的题材。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的连台本戏如《汉刘邦》等也是热门戏。但是在京剧上流传至今的,似乎只有京剧大师周信芳的代表作《萧何月下追韩信》(简称《追韩信》)。这出戏写的是萧何听说韩信逃走,连夜在月色下追回韩信,再三向刘邦保荐,刘邦乃筑坛拜韩信为大将,是“成也萧何”的故事。现在上海剧作家李莉写的新编历史京剧《成败萧何》,虽说名字是有成有败,实际上主体是写“败也萧何”的故事。作者的主旨很清楚,她在全剧结束时悲愤地唱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成败岂能由萧何!”
  这是一部没有一个高大全的英雄,却令人心弦震动的英雄悲剧。刘邦创立大汉朝,天下初定。担心各路诸侯造反,尤其怕战无不胜的韩信带头反汉,一心想除掉韩信。吕后怕刘邦老死后自己控制不了韩信,更加急切。韩信明知自己功高震主,却仍然桀骜不驯,授人以柄。萧何被夹在当中:他深知刘、吕欲杀功臣的狠心,但君命难违,绕不过去;对韩信则是自己发现、争取、推荐的人才,感情深厚,且知道他尚无反心,又气他不肯收敛韬晦。他只有一面不断力保,一面苦劝,集中到萧何身上的矛盾冲突就表现为杀不杀得了,保不保得住。
  很明显,这并不是势均力敌的矛盾冲突。绝对权威的开国帝后处心积虑要杀掉一个傲上狂放的功臣,绝对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狡兔死,走狗烹”更是封建政治斗争的内在规律。作者正面写了这场政治斗争,但她真正的着力点却是政治斗争同人性的冲突。政治斗争是政治家或政治集团之间的利益斗争,政治斗争中没有人性、人道、人情的席位。然而作者的功力显示在,偏偏把萧何同韩信的关系写成“惟与他无拘无束、返老还童在谈笑间”的忘年神交,把(虚构的)萧何爱女静云写成“今生今世……非韩信不嫁”的纯情女性,更把韩信跟他奉命追捕的钟离昧写成“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惺惺相惜的知音。一方面是刘邦、吕后像冰一样的政治冷酷,一方面是萧何、静云、韩信如火似的情感热诚。在政治斗争中两者强弱悬殊构不成对手,不过是一种跪着的反抗——萧何做的只是哀求、缓冲,韩信做的只是听天由命;但在戏剧审美上则形成强烈的对比:政治与人性的对比,冷酷无情与热诚深情的对比。我想,这大约就是这部戏震撼人感动人的地方。
  塑造萧何这个形象相当困难。他在剧中是主要英雄人物,但是他从头到尾都处于被动地位,在吕后淫威之下,他只能求,只能保,只能争,几乎没有什么主动行动。这可能是这部戏的一个弱点,但也可能是一个特点:作者就是要用他人性的厚重、感情的深沉来反衬出刘邦、吕后的无情。萧何最后对吕后的屈服,在吕后是以她母子未来的危险相威胁,在萧何还是从担心“天下震撼,必起大乱”,以公忠体国之心才悲愤无奈地低头的。萧何形象于此得到充实,显示了一个违心的英雄的内心世界。
  作者对老谋深算的刘邦、咄咄逼人的吕后,对率性而为的韩信,都以简练的笔触给予有力的刻画,几个人性格鲜明,行动线清楚,是成功的人物塑造。连同萧何,都是京剧舞台上难得见到的新鲜形象。
  《成败萧何》在情节结构上也有欠缺之处。主要是萧静云这条线显得软弱。虽然汉朝当时的封建礼教并不严密,男女关系相当开放,让她主动向韩信求婚未尝不可,但剧中给她承担的任务过重了。比如,由于过去刘邦曾允许静云“但有心爱之人,即可下旨成全”,因此萧何保全韩信的最后一计就是要女儿迫使韩信去往刘邦军前乞婚,以为只要刘邦允婚,就会饶恕韩信。显然这是天真的妄想。第一,静云能否说服韩信并无把握;第二,即使如剧中韩信勉强同意了,但刘邦是何许人,萧何和静云都应知道那是一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人,怎么能相信他会信守诺言——即使“君无戏言”,他也可以先允婚,再杀韩信。
  作者李莉是越剧名家,很善于构造戏剧场景,在情节的快速发展中“出人出戏”。《成败萧何》中,可说是一开场就入戏,写出了刘邦、吕后和萧何对韩信的尖锐对立。接下来场场有戏,尤其是到最后两场,吕后先是谦卑地向萧何“三谢”,然后陡然变脸逼萧同谋杀韩,末了再向萧下跪,求萧体念她母子苦衷,真是软硬兼施,纵横捭阖,逼得萧何只能哀号:“老臣愿助娘娘”。紧接到未一场,同样是萧何月下追韩信,不再是登台拜将,却是“老夫奉皇后懿旨,召淮阴侯入宫授死”!韩信在唱了“萧何生韩信死生死两无奈,无奈见襟怀”一长段后转身疾去,萧何在他背后为“天下苍生”深深下拜,最后更止不住地凄厉惨呼:“韩将军,萧何良心尚有一拜呀!”整个剧情涌到了感情的高潮,令观众心灵颤动,切切实实领悟到虽是“败也萧何”,然而“成败岂能由萧何”。这几场戏,极洗练地写出了几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性格,写出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悸动,写出了无奈、仇恨和理解,写出了相互感情的强烈交流,写出了浓洌如烧酒的好戏,我以为是在京剧文学中难得见到的华彩文章。
  好的情节结构同漂亮的文学语言相得益彰。《成败萧何》无论在唱词上、对白上以至舞台指示上都写得既晓畅如话,通俗易懂,不用典,不雕琢,又简练有力,优美动人。像韩信在进宫授死临行前,面对萧何和静云的大段唱:“莫怨泣,休责怪,……谢相爷知我、荐我、爱我、保我,操碎心肝,鬓发苍苍一霎白!相爷啊,莫嫌韩信忒无赖,世外相逢,我还要赖上了萧何同登那九天拜将台!”写出了韩信对刘、吕的愤怒,写出了他与萧何一生关系的概括和理解,也写出了他最后的豁达和无奈。情绪是深沉而激动的,表达出的神态是从容的,还显示了大将军的气度,确实是掷地有声的抒情至文。
  《成败萧何》刚刚由上海京剧院在第四届中国京剧艺术节上做试行首演,还需要听取更多观众的反应来检视剧作的不足之处——剧作也还是有进一步加工的余地。我以上所说,只是从京剧文学上着眼,提出一些看法。我以为。当前京剧,不止于京剧,可以说整个戏曲创作,不论是原创或是整理传统剧目,都面临着一个提高其文学水平的课题,说得具体些,就是必须大力提高戏曲剧作的文学性。京剧的需要尤为迫切。因为京剧数以千百计的传统剧目的文学性大多数都是浅陋的,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来许多名演员的私房戏(流派戏),虽有改进,仍多只是为名演员提供演出的台本。传统剧目和私房戏中,真正具有戏曲文学独立性(即使是相对独立性)比如像田汉老的《白蛇传》那样的,为数很少。一种戏剧样式或一个剧种,如果没有相当数量优秀的足以流传后世的剧作,只靠出现优秀演员来把贫乏的脚本演出光彩,唱出掌声、那是危险的。人在艺在,人亡艺亡,是戏剧史上常见之事。半个多世纪来新编本戏逐渐重视文学上提高的重要性,但又因强调为政治服务,文学性上的提高又大都被标语口号公式概念淘空,更是我们的历史教训。在改革开放新时期中情势才大有变化。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认为应该给这个可演也可读的《成败萧何》以高度评价。
  200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