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微博 您是第14184756位游客 | En
 

京剧之幸,观众之幸

类别:作者: 龚和德发布时间:2011-06-11 11:30:46访问次数:7196

  重看《曹操与杨修》,激动之情丝毫未减。尚长荣的表演是更加精彩、更加纯熟了。无论在天津内行云集的观摩场,还是在北京海淀“走向青年”的大学生专场,都引起轰动。戏保人又人保戏,以此剧为最典型。能有这样的表演艺术家领衔,是《曹》剧之幸,京剧之幸,也是观众之幸。
  我没有赶上金少山、郝寿臣、侯喜瑞。我看到的最好的花脸艺术家是裘盛荣、袁世海。他们都是新中国花脸艺术的杰出代表,在某些方面他们至今仍是不可或不易逾越的。但我要说,尚长荣是更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我们迟早会承认,尚长荣是划时代的花脸艺术家。这当然是我个人的一种感受。
  在京剧史上有过不少“两门抱”的花脸,既能唱铜锤,又能演架子花,因而戏路子比较宽。尚长荣是侯喜瑞的学生,本工架子花,自幼受过严格训练,又有一条好嗓子,运用自如,出入金、裘,他是从“两门抱”走过来的。然而他今天的成就,已不是一般的“两门抱”或一般的戏路宽;他是真正能把京剧净行的艺术积累,综合融化为新角色的创造的艺术家。其艺术作品——新曹操,传统标准,当代审视,都得折服。这是花脸艺术的新境界啊!从某种意义上说,尚长荣正在做当年谭鑫培在生行做的工作。谭大王没有领导过京剧的近代化改革,但他的表演艺术又是富于近代精神的。生行有唱工、靠把、衰派之分,这三门的艺术积累谭氏都有,而这三门的界限(各自的局限性)他给打破了。所以陈彦衡说谭是“融化贯通,不拘一格的”的“剧中圣手,伶界奇才”。谭鑫培称得上是京剧有史以来生行第一个全能化性格演员。净行中有没有过这样的革新家呢?我不清楚。裘、袁都有过类似的追求,很了不起,但也各自有一些主客观的限制。尚长荣可谓庶几近之。他不但有比较优越的先天条件和传统功底,更在于他的创作思路是新的,面临的挑战也是新的,经过不懈的艰苦砥砺,终于跃进为当今净行首屈一指的全能化性格演员。
  “全能化性格演员”与传统的“两门抱”、“三门抱”有同有异,掌握传统技艺的全面性,这是相同的;不同处是在能否“化”。深入传统又不为传统所拘束,掌握技术又不技术所牵累,立志高远,这才能把技艺“化”到有新意的性格创造之中。性格化是个历史性的概念。古人有古人的要求,今天有今天的要求。恩格斯致斐·拉萨尔的信中说过,“古代人的性格描绘在今天是不再够用了”。这就是今人对古人在文艺的性格化要求上的一种进步,这种进步是无有底止的。有好几个花脸前辈演《群英会》、《战宛城》等获得过“活曹操”的美誉。现在尚长荣演的新曹操也是“活”的。但比较一下,其性格化的程度及其内涵已大大超过了传统。所以,在今天,要当一个全能化性格演员,实在要比历史上的演员困难得多。尚长荣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有了创作上的新思路。他的新思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寻求“当代意识与传统表演艺术深层契合”。而《曹操与杨修》的创排,正好为他提供了难得的实验性机遇。
  作为表演艺术的当代意识包括些什么内容?是个难谈的大题目。这里只能谈我从尚长荣身上看的的几点。
  尚长荣说,他要塑造的曹操,是一个“为人性的卑微所深深束缚、缠绕着的历史伟人形象”。这是作家提供的,也是他要紧紧把握的,并且透露出他要通过表演,进行人性的探索。这个目标无疑是达到了。我可以引证一些青年人的印象。在12月5日的“心目中的京剧”座谈会上,有位年轻的朋友说,《曹操与杨修》为什么能打动学术界、科技界观众的心弦,是因为它能帮助我们“从人性弱点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为此他激动得“几夜没有睡好觉”。他还说,“艺术一但能为人的心灵的解放服务,就根本不存在危机!”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说得太好了。把《曹》剧看作是写政治阶级对知识分子的迫害,不是误解也是太过浅薄。这两个智能人物的悲剧,实质都是人性弱点的悲剧。有的大学生戏称之为“两个刺猬拥抱”的悲剧。尚长荣能抓住曹操“伟大”和“卑微”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来进行心理历程的表演“诠释”和性格塑造,是他成功的关键所在。
  第二,如果说,人性的探索是创造新曹操的“内功”,那么,把表演本体的传统激活,则是演好这个人物的必备的“外功”。靠什么来激活传统?一靠生活体验,二靠现代艺术经验的借鉴。激活的标准是什么?尚长荣规定为“以最灵活的方式,力求准确地拨动观众的心弦”。我们欣赏他的表演,只要以传统作参照,不时会发现这类“灵活的方式”。他在唱念的音量、音色上,高低收放粗细刚柔,其对比度比传统规范大得多;高处可以倾喉一啸,声震屋宇,低处则极尽细微曲折之致。在做工身段上,注意功架的洗练、凝重、边式的同时,又透过浓厚的生活气息。如守灵一场,曹操靠在椅上假寐,发现倩娘送衣来,只伸出右手的两个手指向她点点。动作很小很生活化,却把曹操与倩娘的情感深度“点”了出来,及至听倩娘说是杨修让她送来的,正背对观众的曹操,浑身一颤、肩膀一耸。似乎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明显取之传统的强烈动作,使两个智能人物的性格撞击在这瞬间闪出了火花。倩娘临死前,曹操不是虚拟而是逼真地把她拥抱了,然又猛一回头,似乎脑后也要张出一双眼睛来,看看即将制造的“夜梦杀人”的假现场是否有人发现——这是多么夸张!请看这些动作设计之间保持了多大的灵活性呀!这同他的唱腔中的豪放和低回一样,所以能够取得反差中和谐,就是因为紧紧围绕刻画人物的需要,“准确地拨动观众的心弦”的需要。在天津的研讨会上,有的评论家说尚的表演是“要什么有什么,怎么来怎么合适”,无非是极言他在体验与表现,程式与生活,传统与现代等等对立统一上,已臻化境,才能把“这一个”曹操演活、演深,并使传统表演艺术充满活力,焕发出新的光彩。
  第三,还应从文化追求上认识尚长荣。今天京剧的困境,并非它已经耗尽了生命,只能等着“完美地死去”。它的病根是在:精美的形式缺少强大的新的文化作支撑。新文化的支撑体现在要有一大批具有文化思想内涵的新剧目,去打动千千万万当代观众的心。这个文化思想内涵可以有不同层次,不必都像《曹操与杨修》那样厚重,但必须是能同当代观众的心灵相沟通。这不是题材问题,而是观念问题,意识问题。寻找文化支撑落实到具体操作,就要在团结作家、发现作品上下功夫。尚长荣通过《曹操与杨修》来进行现代与传统“深层契合”的实验,这个难得的机遇,恰恰是他自己发现,自己捕捉到、争取到的!这件事将成为新的“梨园佳话”载入史册,因为它生动显示了一个当代京剧艺术家寻找文化支撑的高度自觉性和高度鉴赏力。请看当前诸多名家新秀,有几个肯在寻找文化支撑上下功夫?没有文化支撑,找不到有文化意蕴的文学形象作基础,传统技艺再精美也只是技艺而已,它可以让一些爱好者陶醉,却难以打动千千万万普通观众的心,特别是年轻人的心,京剧也是难以从根本上摆脱困境,尚长荣经过南北奔走,才发现,上海京剧院才是实现他艺术理想的实体,从而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依依不舍的同他的家族有密切联系的另一个实体,进行了明智的文化选择,这也是意味深长的。
  归结起来,我从尚长荣身上看的当代意识就是:探索人性,激活传统,寻找文化支撑。末了,我还希望上海京剧院进一步确立尚长荣的艺术地位。不能背着《曹操与杨修》的“包袱”,但要在尚长荣的开发上进行专门的立项研究。他是京剧界最耀眼的跨世纪巨星,再经过世纪之交这十年来的奋斗,有可能成我们新一代的艺术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