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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与人格

类别:作者: 陈薪伊发布时间:2011-06-11 11:22:37访问次数:7158

  对尚长荣我有很多话要讲。我们都是从陕西出来的,我在陕西人民艺术剧院,他在陕西省京剧团,都住在一个大院里。我想说一下我是怎么认识他的,这与了解他的艺术道路有关系。早在文革前,只要我们陕西人艺演戏,他都去看,看后总要跟我们聊聊,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再就是在文化厅的团委开会,我和他都是团干部,当时当团干部各方面都要严格要求自己,这起码说明尚长荣一向是很有上进心的。后来我当了导演,我排的戏他都看。我说这些,是想说明尚长荣老早就视野开阔,好学上进。
  《曹操与杨修》是在他多年都想搞一出好戏的心态下发现的好本子。后来拿到上海排,他居然就此离开陕西,到上海搭班了。这一行为表现了他心理上很大的变化,比起我离开陕西的心态要复杂得多。陕西人艺不过是我从事艺术创造的环境,我恋恋不舍的是一些朋友和同行,别无其他瓜葛。而他所在的陕西京剧院的前身是尚小云剧团,他是尚家后代,他要离开需做出多少心理准备啊!心理上要诀别多少东西啊!我只是告别我的同行,他要告别的是他的尚家班子啊,然而他说,我只能到上海去,只有那里才能实现我的理想。
  关于尚长荣其人我想谈三点。一是他继承了尚家班子的传统。他跟我说,他从小就没学会“油戏”,排练走台时,不要求演员像正式演出那么认真的唱、做、念、打、舞,但他从来都是认真的全身心投入的。他5岁登台,10岁学戏,没上过几年学,他的文化是自学和在戏里学的。尚长荣不但阅读中国文学名著,也爱看雨果、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的小说,还爱看西方电影,大量地观摩话剧、舞剧、歌剧。外国音乐他也听的很多,他喜欢帕瓦罗蒂、多明戈。他从各方面吸收文化营养,而且永无止境。
  第二,一个人的成长和他的艺术成长是同步的。尚长荣从人格上、艺德上不断铸造自己。我给他定了个位:尚派花脸尚长荣。他独立一派,有很多东西与其父有共通之处,并有独立风格。我老早就看过他演的李勇奇、《张飞审瓜》,都是很棒的。
  戏剧艺术最根本、最集中的创作焦点就在人物内心世界上。我以为尚长荣演戏能从风格上把人物的内心世界挖掘到极致,然后扩展心理空间来表现。艺术上的协调、把握最准确的尺度,与他舞台经验也有关系。他选择《曹操与杨修》也是从该剧本中看出曹操在该剧中的内心世界相当丰富。我觉得扩展人物心理空间是他最重要的目的,而且他用他的极其有功力的表演手段(手、眼、身、法、步、唱、念、做、打、舞)集中扩展人物心理空间的一个瞬间。比如《曹操与杨修》中,曹操为孔闻岱守灵时,曹操的夫人给他送来袍子并告知“是杨修让我来的”,此时,尚长荣正背对着观众,突然用强烈颤动的背部动作把曹操在这一瞬间的心理震动和曹操的机警都表现出来了。话剧中,很难光靠演员表演把角色的内心世界表现清楚,所以,只好用一些外部手段和舞队等等来表现。尚长荣能认识、能挖掘到人物最准确的内心世界的某个瞬间,这是他的文化素养的表现。他的整个创作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他总是对他的表演方式不满足,一定要通过反复琢磨找出最准确的方式,所以《曹操与杨修》先先后后排了4年。如他为了找曹操在剧中的一个笑声的感觉,有一次在半夜醒来忽然大笑,赶紧录下音,然后反复审听,一点点推敲。这也是继承了尚小云的精神,这种精神是我们中国戏曲文化不可忽视的好传统。
  我想说的第三点,就是尚长荣绝不取悦观众。斯坦尼说过“是爱心中的艺术还是爱艺术中的自己”。别看尚长荣把戏演的很足,但他是从人物出发的。我认为花脸是最容易取悦观众的。尚长荣从不表现自我,他不会去表现我尚长荣唱的多好,演的多好,他不愿意亵渎人物,这是他的文化品格。如果取悦观众,人物就没有了。展现人物是创作的最高原则。他与观众的观演关系在于刻画人物。他不是斯坦尼的纯体验派,他既不取悦观众,又不表现自我,还能讨下好来,为什么呢?因为他有一个和观众交流的动机,他的表演能感染观众,是用人物此时的心理瞬间,用他的技巧把人物内在的东西展现出来感染观众。我看《曹操与杨修》的演出,在认识了一个新的曹操的同时,又认识了一个新的尚长荣。《曹操与杨修》最妙的是感染了观众,但传达给观众的不是尚长荣的技巧,是利用尚长荣的技巧传达曹操的一个个心理瞬间,如曹操知道杨修是对的,他为达军事、事业的目的需要杨修,但他心里又容不下杨修,在他牵马坠蹬时,用手、眼、身、法、步统统地把这种心理表现出来了,人物没有空白。这一切源于他的文化追求,也是他对自己文化铸造的结果。不脱离人物取悦观众,这也是人格的表现。尚长荣对自己人格的培养,是从尚家班子传下来,又经过他自己的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