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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与杨修》的服装设计及其文化思考

类别:作者: 孙耀生发布时间:2011-06-11 11:21:17访问次数:7162

  一九八八年诞生的婴儿,越过千年纪元,至二○○五年,该是十七岁的小青年了……
  光阴如箭,人生如幻,那个秋末冬初的晚上,上海华山路戏剧学院的实验剧场,《曹操与杨修》首演的景象虽然历经十七个年头,依然深深地印刻在生命的记忆中。上海京剧院会议室的墙上,恭恭敬敬地挂着江泽民与曹操扮相的尚长荣牵手的巨幅彩色留影,作为历史的记录,剧院的骄傲,镇院的珍宝,亦有年了。十七年来,剧院与时俱进,争奖夺金,好戏连连,《贞观盛事》还赢来了“十大精品工程”之一的国家荣誉。在“京剧危机”的呼喊声中,风景这边独好,危机似乎得到了某种缓解,上海京剧院的得失,国中自有公论私议。
  在文化转型、国移粹变的当下,剧院领导,并不以此自满自足,着手继续创新,于粹、渣之间,探寻新国粹精神。编创新剧目《成败萧何》之后,即着手策划建院五十周年纪念庆典。其中有一想,准备出一册回望《曹操与杨修》的书,纪录历史,告诉未来。邀约当事人写稿:让我谈谈服装设计。
  迟到的策划,让我感奋不已,义不容辞的同时,感慨万千……
  对于个人来说,服装设计是我的的职业,用来谋生糊口的专业,只求到位不添乱。依我之陋见,京剧的危机——也许偏激——主要不在服装设计上发力。京剧的危机在京剧人,在于京剧人的文化自觉和文化认同!我认同的文化定义是:人类在生存和发展的进化过程中所形成的“一个群体和社会所共有的价值观和意义体系,包括这些价值观和意义体系具体化的物质实体”。(戴维·波普诺《社会学》)
  十七年前,《曹操与杨修》的成功演出,是京剧史上,一次不经意的文化精神出走事件,作为这次精神文化不经意出走事件的参与者之一,十七年来,我始终在咬嚼、回味,回望京剧曾经的岁月,中华民族曾经的岁月,寻求从不经意到经意的升华。 “走到世纪末,回首看到许多前人焦虑的身影:严复、康有为、胡适之、蒋梦麟……这条路,我们还没走出去。”(龙应台《女子与小人·序》)
  (一)
  用戏剧史家的眼光去搜寻,戏剧服装设计,孕育在戏剧尚未成形的原始巫觋庆丰收时期,《诗经》中“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诗经·宛丘》)透露出巫者插着美丽的鹭鸶羽毛,击鼓起舞的信息。“值其鹭羽”已经有点儿装扮表演的意思。这不经意的“值羽”,便是设计的孕育了。随后的“优孟衣冠”的故事,扮演特征更明显。随着弄臣、优伶在宫中蔓延,经汉代兰陵王表演,到唐明皇李隆基的梨园,到宋杂剧、元曲、明传奇、清乱弹的更替兴盛,至京剧雄起,有实无名的服装设计功能,都是由表演者兼任,留下了一份衣箱遗产,传到了具有服装设计这一名称的我辈面前。因此,京剧的服装设计,面对的不是一张自由作画的白纸,而是祖祖辈辈积累的一份不能舍弃的遗产。这是一份戏剧文化信息十分丰富的的遗产,在人类的戏剧文化史上,中国京剧衣箱,若与任一民族戏剧的服饰现象相勘,可以毫无愧色。
  以京剧艺术“写意”、“剧诗”的特征来印证京剧衣箱,同样可说是金玉良言。从《文昭关》的伍子胥到《盗御马》的窦尔敦,到《闹龙宫》的玉皇大帝、孙悟空,古今数千年的时间,上天下海无穷的空间,什么样的人物、故事,蟒、靠,褶子、帔,大衣箱、二衣箱,盔箱、靴箱、三衣箱、女化妆一合作,尊循祖传“宁穿破,不穿错”的穿戴程式,全都能扮演。只求写意不写实,观众无异议,乐在其中,迷戏,戏迷,大有人在,前迷后继一路至今。一组衣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样具有中国特色的戏剧文化,何曾有过,何人见过?唯中华民族傲然独立!
  历史的真、戏剧的艺,唯美是趋,观众迷,就是真艺、真理。试举一例,传统京剧曹操的扮相:相貂、红蟒、黑满、白脸。汉魏时期的人物,宋代的帽式,明代的服装款式,清代的图案,“上五色、下五色”的色彩定义和自古以来不曾见过的长胡子相组合,稍查历史,“关羽战秦琼”式的时空错位显而易见。观众史识沉睡时接受的错失,传统至今,化成了接受的潜意识,成就了约定成俗的既成事实。史学家说:愚,戏剧家说:智。但是,“写意”、“剧诗”扮相的曹操,浑然一体,留传至今。
  随着观众历史知识的觉醒,选择娱乐方式的多元化,“剧坛霸主”——京剧的观众出现了聚散离合,传统京剧的曹操,出现了困惑……让京剧文化圈产生了泰坦尼克号撞冰山似的困惑。对戏曲服装设计来说是,蟒、靠、褶子、帔的传统京剧衣箱,遭遇到孙逸仙博士的中山装。无所不能的京剧衣箱,开始不知所措……
  “写意”、“剧诗”的独特性,并非一蹴而就的灵感创造,而是在三千年一统的王权文化的笼罩下,生命力顽强挣扎,前仆后继演化而成。而今,约定俗成留传下来的一份血泪凝成的遗产,被迫遭遇到异质文明的挑战,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遭遇到了汹涌澎湃的人权文化自负自大的侵袭,犬牙交错的文化批判、创新的突围开始了……
  (二)
  历史不会忘记,一九八七年,不请自来的陈亚先的剧本《曹操与杨修》,是尚长荣由西安到上海亲自推荐的。是他给上海京剧院,也给危机中的京剧送来了一次可遇而不可求机遇,也给了我一次参与“共赴国难”的突围体验,我至今心存感恩,终生铭记。
  我一贯的创作方法是澄怀味象地阅读剧本,心得意义,搞清楚剧作家的意图、中心、主题、人物,再找视觉传达。但是,这一出《曹操与杨修》,我碰到的问题是感觉得到,却无法表达。就象遭遇美,倒抽凉气,认同,赞叹,却难以分析。反复阅读本,更觉得就象面对蒙娜丽莎的微笑,具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冲击,灵魂共振,共鸣之中却欲辩忘言,只有拍案叫绝,这是史无前例的体验。久久地凝思,不分昼夜,直至偶然间受一个电视专题片的触发,让我终于拈到了一个“殇”字。但是,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的感受还在持续,对“殇”感的情感言传还不满足,但形象思维却不由自主地断断续续,下意识的取舍,在脑海中此起彼落……有道是得意而忘形,我那时却是意仍模糊,形却踊跃,脑海中翻滚着精美、凝重、厚积、残破的意象。我不忙拍板,还是反复阅读、捉摸、取舍,慎重而周密地感觉、思索……
  为了印证自己的感觉,我将自己的体验,与布景设计徐福德交流,将精美、凝重、厚积、残破的心得、体验与之共享,并征其认同。不想他深表赞赏,并觉得此剧的视觉风格,不妨就此定位。同时,谈到了二道幕“九龙壁”的破碎,台口的文化沉积的传达以及曹操识、杀杨修在同一场景中的布景构想,由此决定了我服装视觉传达与布景同构的匠心,决定选择“宁错破,不穿错”设计方案。
  “殇”的字义是:早夭,没成年便亡故。这是个充满情感张力的字。壮志未酬,希望破灭带来的无奈、伤心、遗憾、震撼与浩叹,如同读屈原的《国殇》。那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感和体验,用视觉表达,只有精美的残破意象可以与其准确对位。因此,我蕴酿未来呈现出来的穿戴,是结合京剧衣箱与历史真实元素:它既有刺绣精美的图案,但又是残破的;既有衣箱韵味,又是汉代服饰的款式;甚至不妨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瓦档纹样与水脚组合,呈现出精美的传统与残破变形的现代视觉元素相整合的样式。我觉得,在“宁穿破,不穿错”的这一个方案构想中,京剧衣箱只能作为“用”,不能作为“体”来继承、创新。
  但是根据当时剧院的财政情况,服装难以全部重做,只需“做几件角儿的就可以了”,而如全部重新做,刺绣时间也不够。同时,我又经验地预感到,我所构想的这一套方案,会由于因导演、演员的戏剧观及表演等原因而难以被认同。事实上,我自鸣得意的 “宁穿破,勿穿错”的服装设计方案,只能束之高阁。最终呈现在舞台上的是经过整合后的,视角上和谐、多样的服饰,起到装扮演员,象形角色,方便歌舞演故事的功效。
  为“殇”象形,得到的却是“殇感”。
  《曹操与杨修》服装设计的亮点,是马科导演在演出文本上增补的曹操心理画面,它弥补了文本中曹操错杀孔文岱依据不足的缺陷,捋顺了曹操的心理逻辑。为准确呈现心理幻觉,幻觉中的人物所着各种传统款式的服装均以红色统一起来,以此来刺激视觉,寓意幻觉与现实的区别,注入曹操心里恐惧的信息,以期清晰、直觉地让观众读出场面的意思和人物的心理。
  京剧文化圈里,服装设计和角儿意志常有相悖,窃以为,这是与当下华夏古国处于文化转型期息息相关。因此,将信息密码十分丰富的中国京剧衣箱作为学科研究的课题,进行全面地解读和阐释,当迫在眉睫。
  《曹操与杨修》不只是怀才不遇的一声叹息,不经意中,他给出了一个京剧文化的高度,对此,当作深入、理性的分析,使京剧艺术各个部门形成一个统一的美学标准,我期待着真正的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