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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长荣在《曹操与杨修》中的人物塑造

类别:作者: 陈云发发布时间:2011-06-11 11:19:53访问次数:7301

  尚长荣饰演的这个新曹操形象,其实演得很苦,过去他也演过曹操,但从未像这个戏那样付出这么多的艰辛。为了正确解读陈亚先的剧本,挣脱传统戏中白脸曹操的束缚,尚长荣认真阅读了陈寿的《三国志》中有关曹操、杨修的传记,这是历史著作,是还曹操以英雄的本来面目的依据。同时,他也读小说《三国演义》,去理解罗贯中塑造的大奸大雄曹操的形象。他觉得《曹操与杨修》这个戏中曹操的基调定位有独到见解,即既是雄才大略的英雄,又有刚愎自用、专断独行不肯认错的统治者的性格缺陷(或者叫本性)。尚长荣决心要将这个曹操形象演出品位来,从史学、文学、表演艺术三个方面都要有新的支撑点、新的闪光处给人们以新的解读和启发。曹操是历史人物,不能完全避开历史事件,否则,他演的这个人物就不是曹操,但曹操又是艺术形象,所以不能拘泥于历史,否则就不是戏剧艺术。正因为这个戏思想品位高,剧本又有很高的文学鉴赏价值,所以,这个戏表演时,演员必须加强自己的文化修养。
  那些天,尚长荣抱着一部《曹操集》,从西安“啃”到上海。他不但读曹操的那些诗歌名篇,而且还读策令、奏章,经过认真仔细阅读,尚长荣发现历史上的曹操正式发布招贤令就有大小9次之多,说明他确实是诚心诚意招纳贤才的,是有气度和宽大胸怀的,即使杨修被他杀掉了,他也未株连杨修的家人,他的卞夫人还写信给杨修的父亲杨彪(曾任东汉太尉)说明情况。尚长荣深感这个戏要演好,主要是“拼文化”,这就决定了演员在文化上的准备绝对不能放松。怎样才能演出文化来?尚长荣认为,除了唱、做等功底,以及舞台整体环境的营造、 渲染之外,念白是很重要的关键,这是由剧本的文学性强的特点所决定的。如,该剧第一场曹操出场时,他就在英年早逝的谋士郭嘉墓前慷慨赋诗曰:
  明月之夜兮,短松之岗;
  悲歌慷慨兮,悼我郭郎;
  天丧奉孝兮,摧我栋梁;
  他的养女鹿鸣接念:
  从此天下兮,难觅贤良;
  曹操又复念:
  哀哉奉孝兮,伏惟尚飨。
  这是一段文言文,京剧舞台上(尤其是新编历史京剧)很少见这样的念白,但又不能不念,不念这样的诗句,曹操的诗人、政治家的气魄就出不来。这段诗,不是传统戏中的定场诗,也不是人物出场时自报家门的那种念法,而是一种文化品位的体现。为了捉摸这段诗篇的念法,尚长荣特地听了刁光覃、朱琳当年演《蔡文姬》(郭沫若作的话剧)时的台词录音,设计出用很规范的湖广音、四声去念的方案。这样念的结果,是既有气势,又有平仄的节奏,也符合京剧的念白要求。当曹操与杨修站在高台之上,一同吟诵《蒿里行》的诗句“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等八句诗时,尚长荣将念白改为近似于朗诵的京腔,抑扬顿挫,充分体现出雄厚的文化底蕴,并将韵味和情感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有强烈的对比度。
  《曹操与杨修》是一台全新的曹操戏,曹操的外部形象如何设计,也一直一是困扰尚长荣的难题。因为人物的形象给观众的第一印象,从接受美学的角度看,是非常重要的第一“接受度”。过分美或过分丑陋(不是美的丑陋外形)而是令人生厌的丑恶,都会影响到观众对这个形象的认同。他与导演、化妆师反复讨论、研究,大家认为过去舞台上曹操脸谱基本上是两种:一种是传统京剧中的白脸奸相,肩膀弓起,背微驼,眼睛眯细高傲地昂着头。另一种是话剧《蔡文姬》中的曹操,接近生活化的正面形象,大政治家的气魄加上慈父般的关爱。尚长荣觉得,脸谱是京剧的基本特征和标志之一,曹操如果设计成话剧舞台上那样的形象,那观众就难以承认,而且那样的话似乎更适合老生演而不是花脸戏了。但假如照搬传统戏中白脸曹操的脸谱,那也体现不出这个戏的革新精神。
  经过多次试妆,他们终于找到了最佳的脸谱,即脸上的底色从原来的冷到现在的暖白,但眉心画则定为浓浓的一条印堂红,再加两条弯曲的黑细线,左右脸上各用三条细黑线勾勒,下颌是浓密的髯口,髯须颜色随剧情推进逐渐变化。开始是黑色,以后改为花白,把唇上的黑痣改画为眉上的一颗朱砂痣,去掉了“阴”、“蠢”,增加了他的英武之气,从而在脸谱上又创作出了一个新的曹操形象。从事服装设计的孙耀生,在与尚长荣和马科等一起研究后,决意将曹操穿戴的服饰与传统戏的服饰区别开来,摈弃了传统戏中基本采用明朝官服式样的那套做法,参照东汉末年时官员的服饰样式,又根据京剧表演的需要,设计出一种既保留水袖、又符合当时官员穿戴特点的冠服,而且还注意了服饰的变化,如第一场曹操的冠服显示威严、使命感,第二场则穿微服(便服),显示一种礼贤下士的潇洒,到了第三场,则翻成紫红袍服、黑冠,给人以一种为宏图大业而忧思的气度。
  尚长荣在表演曹操这个人物时,注意了不把他演成奸相,而是处处表现曹操的诚。这似鬼把戏而不惜逼杀了倩娘,这怎么可能有“诚”呢?但是,尚长荣认为,曹操作为统治者、权力者,他不能没乎很矛盾,因为曹操多疑,他疑孔闻岱通敌而杀了孔闻岱。疑杨修看出自己梦中杀人的有缺点和性格弱点,但是,仔细分析这个戏中的曹操,他虽干了些不该干的错事,依然仍不失为一个诚字。他诚心诚意招贤,为发现杨修、孔闻岱而高兴。此后,他由于动摇,错杀了孔闻岱,从他主观愿望来说,也是为了防止内奸,是诚于自己的事业。他弃爱姬性命,不能说是搞阴谋,而是为了诚心诚意地掩盖自己的过错, 而且是在杨修的“压力”之下被迫作出的抉择。因此,他不惜屈尊跪倒在倩娘面前,但这一跪就意味着倩娘必死无疑。当倩娘临死前最后向曹操投去勾魂的一眼时,曹操的表情是几乎控制不住。这里,曹操的表现也是一个诚字。如果对曹操的形象不杀倩娘、后杀杨修,始终就只剩下一个“酷”字,曹操就成为杀人狂了而不是一位有错误的英雄了。尚长荣选择“诚”作为塑造曹操形象的出发点,是保证曹操形象成功的根本原因之一。
  作为一个戏曲演员,不仅要能解剖刻画人物内心,而且要有传统的积淀,尚长荣把称之为“内心统帅技法”。在《曹操与杨修》演出中,尚长荣给人的印象是挥洒自如,但其实他是经过了很费劲的摸索。如人物的造型上,他吸收了雕塑艺术的创作特点,用背景来达到塑造人物的目的。尚长荣为了曹操这个人物的出场,看了许多图画,尤其是借鉴了有位画家为屈原所作的肖像画,用了一个侧背影的造型做“亮相”,实行形态和心态相结合,起带了“先形夺声”的效果。第二场曹操受公孙涵挑拨,怀疑孔闻岱通敌,也运用了一个背景,让曹操手中握拳,这个造型表现了曹操此时的心境。另外,剧中在表现曹操与杨修暖月高坡对话的场面时,曹操的造型是红斗篷、黄袍,很富有诗意,烘托出了魏武挥鞭的特有气质,活画出曹操那种“驾六龙,乘风而行。行四海外。路下之八邦。历登高临谿谷,乘云而行”(曹操诗:《气出唱》)的气概。
  尚长荣把这出戏的表演技巧轻重点定为做、念、唱、舞轻重次序,做是最重要的,念、唱次之。他把架子花脸的表演和铜锤的唱有机地结合起来,创作出一种新的花脸的表演方法。马科对他说:“长荣,这个(指着心窝)把牢了,怎么来都对。”他认为这句话十分正确,只要演员把人物的定位吃准了,就可以调动自己身上的浑身解数进行表演。尚长荣为了演好曹操,不仅运用了自己的花脸功底,而且还加进了小生的潇洒,老生的持重。第三场中他得知自己错杀了孔闻岱,用了一个踉跄步,以表现曹操心力交瘁的心态,非常自然。第四场曹操念诗,尚长荣先用了个慢踱步的动作,当倩娘安慰曹操时,尚长荣又设计成让曹操在台前踱步,先从左方踱到中间,再从中间踱到右面,然后再坐下。这个踱步,没有念白,也不配唱,但达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与传统戏中曹操的台步不可同日而语。再以笑的表演而言,尚长荣在这出戏中用了起码不下于七种笑的方法。如第一场曹操与杨修初见面时,曹操激动地说:“你我想见恨晚哪!”杨修忙说:“我生也晚哪!”这是马科与陈亚先两位编、导初次见面时的寒暄,后来马科把它运用到戏里,效果很好。当时曹操与杨修讲完后,有一个两人同笑的动作,曹操与杨修击掌,略带逗哏地进行“喷笑”,这种“喷笑”,前辈艺术家侯喜瑞用过,尚长荣把它在这里借鉴用活了。当人们看到尚长荣在戏中分别运用的开怀大笑,略带幽默的逗笑,隐含杀机的讥笑,不设城府的爽朗笑,胜利后的满足的笑,开心时舒心的笑,威逼时森严的笑(如曹操对杨修说“你也知道怕死”?紧接着末了一阵“嗬嗬嗬嗬”的笑,使人毛骨悚然)时实在不能不佩服他表演技巧确实达到了运用自如的高度境界。可以想见,在《曹》剧的背后,他是付出多少的艰辛和贡献了多少年的艺术积累!
  《曹操与杨修》中念白重于唱腔的情况,读一一般戏曲演员而言,似乎不可思议。尽管过去也有“千斤白,四两唱”之说,但戏曲演员基本上还是唱重于念,因为流传开去的基本上是唱段而很少有念白。尚长荣对唱和念的看法是,一切应该服从于剧情的合理需要,该唱就唱,该念就念,他从不为自己去争与剧情无关的唱段。《曹操与杨修》中,前三场没有一个主唱段,这在戏曲中很少;第四场唱腔虽多,则是剧情需要。在几个大段中,尚长荣凭借自己的好嗓子,很好地完成了任务,把观众带进了有较高文化品位的境界中。当然,也许是因为过多地考虑了文化品位,这个戏的唱腔设计忽略了通俗性,一般观众比较难以学唱,从而限止了这个戏著名唱腔的普及和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