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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戏合一 女老生王珮瑜

类别:2011年春季号作者: 周嘉宁发布时间:2012-08-15 12:01:31访问次数:15610

她是现在中国最好的京剧女老生。和她聊天、拍照,看她利索地画上妆,穿起华丽的戏服,戴上头面,把自己变成戏中人,这个个子瘦小、头发极短、一开始也许会因为男女莫辨让人稍许有些抵触的姑娘就仿佛有魔力一样吸引你。弗吉尼亚•伍尔芙说,伟大的心灵都是雌雄同体。而对“瑜老板”来说,人戏合一,那才是把戏唱到极致。

 

 


找到京剧院是午后,衡山路的某条弄堂深处。拐了好几个弯,刚刚还在彷徨是否走错路,突然就听到一阵抑扬顿挫胡琴咿呀,顿时觉得时空倒转了十几年。京剧院的房子依然保持着八十年代末的样貌,走廊里堆满即将出发去“万里行”的打包箱。


最初见到“瑜老板”就是在这里了。据说她很爱这个偶然中得来的称呼,“老板”是旧时梨园行里对头牌的尊称,而眼前这个个子小小打扮完全像个男生的“女老生”,从来都不啻于被这么喊。乍一看,瑜老板极有威严,自信、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和渴望。而相处久了,她就露出孩子气的那一面,多愁善感,双鱼座的赤诚之心大概如此。这般的反差,倒成了她最大的魅力。


现在,正是上海最好的季节,金灿灿的太阳光照在二胡和马头琴上,她在和琴师排练一出《文昭关》,伍子胥的唱腔一起,顿时,时间的流动都慢了下来。

 


我的身体里住着个老男人


“我也总是贪恋京剧院里的场景,人人清闲,早晨过来泡壶茶,就在二胡和琵琶声里待上一天。谁跟谁都客客气气,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这儿的勾心斗角比起外面的世界来,什么都不算。”


王珮瑜从十二三岁开始唱戏,到现在这十几二十年的光景她都是在戏里泡着。同龄人在人生道路一路走来总有各种选择搁置在面前,但对她来说,人生便是唱戏,倒也沉溺又简单。


童年的王珮瑜还不是现在的瑜老板,但也已经梳着到腰的长辫子,涂着胭脂,抱着琵琶有板有眼地在舞台上唱苏州评弹。妈妈是个家庭成分不好的文艺爱好者,与所有那个年代里的母亲们一样把梦想寄托在孩子的身上,希望女儿可以变成文艺明星。王珮瑜自己也喜欢唱戏,迷死了,小学里,上课时根本听不进老师们在教什么,嘴里哼着戏,手上还拿个小鼓敲。但她又从心里排斥要站在舞台上,因为爸爸那一族算得上书香门第,老法里的观念,吃开口饭的人地位都不高,家族多少也延续了这个旧观念。王珮瑜就在父母间摇摆,直到十四岁,爸爸去国外出差,妈妈趁机把王珮瑜送进了戏校。


刚开始,学的是老旦,绑好头发,穿起裙子,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余派的范石人先生,告诉她,只有老生和青衣能够挂头牌,老旦永远只能作配角,想要当头牌,就改唱老生吧。范先生的话影响了她一辈子。改唱老生,高兴坏了,唱戏的环境让她感到自由,而且还可以做男生。“第一次化好妆,挂上胡子,真激动,我觉得自己太帅了!唱戏,做男生,世界上怎么有那么高兴的事情。”


王珮瑜有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哥哥,从小家里宠着男孩,玩具和衣服都是哥哥用剩下的。哥哥什么都可以做,而她的童年却是在妈妈的棍棒和呵斥下度过。“我一直给家人提供快乐,从不索取,我从小就觉得男女是不平等的。”直到去了戏校,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唱老生的女孩很稀罕,她住在女生寝室,像贾宝玉一样每天被十几二十个女孩围着宠着,过去在家里得不到的宠爱突然之间就全有了,而且还能每天唱戏。


从此,为了演戏方便,剪了头发,比男生还短的那种,再也穿不上裙子之类的装束。舞台上,她安然自得地演着各种各样的老男人的故事,《空城计》的诸葛亮、《搜孤救孤》的程婴、《四郎探母》的杨延辉、《击鼓骂曹》的祢衡……就像她在微博上写的,在别人的故事里穿越自己的生命,虽不曾亲身经历,却也真切浓烈。


而生活中,陌生人遇见了她,都会误以为是个少年,永远躲在青春期里,不曾长大。她也早就习惯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样那样的反差,还会笑嘻嘻大剌剌地说,“我常常跟人说,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还有我。”


Q:你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龄比实际大还是小?

A:如果生活一定要强迫我去做大人的事情,或者超越我年龄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但是当我自己待着,或者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就表现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可能是因为童年被妈妈逼得太紧,心中有很多恨意,现在始终想要去弥补自己的缺失,想要找回自己的童年。或者也可以说,我的童年一直没有走掉过。

 

Q:你是个自恋的人么?

A:我太自恋了。舞台上不需要自恋,因为已经有很多戏迷,我自己都还来不及恋,就已经被很多人的恋给淹没了。但生活里,任何反光的地方我都会照。我非常喜欢自己,只有喜欢自己,才会被人喜欢。所以大家才会常说,我喜欢的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那个跟你在一起的我自己。

 


 

 

 

角儿就是角儿,里子就是里子

 

 很多人说梨园苦多,李碧华写的《霸王别姬》里也是顿顿都要吃家伙。但是王珮瑜却不愿意提自己的苦。“我真的不想再让别人看到更多的苦,不然这一行就更没有人来从事了。” 进戏校时,王珮瑜比同龄的孩子要大几岁,骨头比他们硬,而且唱老生,所有的功都与男生一起练。这十年间她从未把自己当女孩来看,男生做什么动作,她一定要做得更好更精准。所有的苦,就这样寥寥几句,轻描淡写。


早前,王珮瑜也感到过对自己身份的不认同,觉得自己是个不入流行业里的边缘人。直到看了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后,想法都变了。喜欢它,不是因为其他,就是里头师父那句“从一而终”的教诲。


练功的场景她最熟悉,但出类拔萃独领风骚后,就可以站在舞台上一洗所有的痛苦,苦尽甘来。京剧演员的一生,把所有想要却得不到的感情都寄托在舞台上,没有唱过戏的人很难真的去理解和感受。


“程蝶衣是个男旦,我是个女老生,在很多地方都会有共鸣。”王珮瑜絮絮道来那些让她感动的镜头,这部电影她翻来覆去看过十几遍,整部都能自己演下来,每阶段都是不一样的感受。之后再看书,也是边看边哭,很多字句看了以后,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戏校毕业前,老校长找她长谈一次。“我们不留你,让你去社会上挣扎,如果你不当领衔主演,不成为角儿,那就意味着你没有饭吃。”如果说十年前范先生的那句话改变了王珮瑜的命运,老校长的话则影响了她接下来的生命。“这是京剧的行话,角儿就是角儿,里子就是里子,里子是个陪衬,衬出什么是角儿来。除了主角,别的我演不来。我站在那儿就是会抢戏,别人都会看我。”


京剧界有很多梨园世家,但王珮瑜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不让人知道自己背后有多用功,当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她就是瑜老板。不需要去想象自己的身份,不需要去想象自己扮演的角色,不需要去想象性别。从十几岁开始,每天早晨六点开始练功,吊嗓子,摆扮相,这些已经融入了身体,心灵和肉体的记忆全部都是与每个角色联系在一起的,只要化好妆、换上行头、挂上髯口,她就能自然而然地找到每一个眼神、每一种情绪。


“我不需要去想象自己是男人,我也不需要去忘记自己的身体,我就是这样存在着的,所谓的人戏不分就是这样的道理。”

 


Q:舞台上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A:我自己唱的腔,台上一千个人都逃不掉。我可以控制他们的情绪,我可以知道哪句话唱出来,他们一定会拍手叫好,这让我满足。但余叔岩先生说,我在台上该怎么唱怎么唱,你爱叫好不叫好,我要的是今天你在这里听我唱一句,十年以后你想起来觉得好,拍腿叫声好。

 


 

 

没有对手,只有自己

 

少年成名也自然会有彷徨。20岁前就把所有能拿的青年奖都拿了一遍,毕业不久就当了京剧院副团长。“当时我真的有点不知何去何从,仿佛任何东西都不需要太刻苦就能得到,也就不太珍惜,我想所有少年出名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 她也不知道到底自己想要什么,只觉得胳膊伸展不开,天地应该更大。


外面的挫折王珮瑜没提,多年来她凡事都争第一,第二的事她宁可选择忘记。她只说在外面沉浮里学会了很多,她现在会做各种项目预算,起草合同也很拿手。之后又回到京剧院倒也不是真的对体制低头,不再担任行政上的职务,简单唱戏,但心里按奈不住折腾些新玩意儿。


京剧与其他音乐的crossover是王珮瑜多年来一直念想着。试过钢琴、交响乐,但始终不理想。直到她遇见音乐人梁剑锋,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餐厅,梁剑锋带着吉他,他从小也迷戏,学的正好是余派,于是扫了几个和弦就唱起来。王珮瑜唱完兴奋得不行,用录音笔录下来以后拿给各种人听。但是迟迟未下决心,只是因为还觉得不够确定,反正这些事情她已经想了七八年,不在乎再多花些时间来听取意见。 “如果说要扯着创新的旗帜来糟蹋京剧,那一定是不行的,我想让观众们看到我的敬畏之心。”之后,她在自己的小型演唱会上,和梁剑锋合作了Jazz版的《四郎探母》和《空城计》,小心翼翼,但惊艳全场。


现在,传承和创新是一直萦绕着王珮瑜的问题。人们总是称她为“小冬皇”,陈凯歌拍《梅兰芳》时,也是找她给章子怡配唱。王珮瑜对孟小冬的感情也并非仅仅敬重两字。孟小冬47年在上海的最后一段录音《搜孤救孤》是王珮瑜去配的像,配的时候才更知道孟先生的仙气,根本想不到她什么时候张嘴,什么时候有句念白。“每个唱戏的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习惯是不可破的,但当我给孟先生配了这段戏后,我真觉得,我那些习惯原来什么都不是!”而孟先生是个真正的传承者,她在余叔岩家学戏,每天替他打扫卫生,服侍他抽大烟,只为了能听他说两句戏。没有传承便不会有创新,余派的精神就是,没有对手,只有自己,超越自己。 Q:你觉得生命中对你来说最难的事情是什么? A:唱戏不难,经营自己的事业也不难,经营自己的人生去很难。我不希望自己抱着舞台冠冕堂皇,而人生却索然无味。我觉得最难的是把平平淡淡的生活过好。 Q:你从不言失败,那你私底下会偷偷哭么? A:我常常哭,看《叶问2》都能够把我看哭,但是真的能哭出来的,并不是自己最深层的伤心,只是情绪。哭是需要力气的,能哭就说明你还有救。

 


与偶像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王珮瑜从小深沉地喜欢着邓丽君,与所有痴迷偶像的粉丝一样,她觉得只有自己最懂得她。八十年代初,邓丽君的唱片刚刚被翻录到大陆,那时王珮瑜四岁,第一次听到这样委婉的歌声。以后学了戏,才知道她的唱法的精妙。95年,有机会去台湾,她很想去看看邓丽君,但那年她已经去世,这就好像是心中一个小小的肥皂泡破掉了。“最打动我的就是她感情简单,歌词简单,我爱你就是我爱你。十几岁的时候我特别会自己给自己制造忧伤感,听她的东西会哭,很希望自己长大后会遇到她歌词里唱的那种感情。”


而十几年以后,王珮瑜自己也已经是很多人的偶像。现在的很多戏迷都是梅兰芳时代培养出来的,他们至今还在留恋着早已逝去的偶像,想念当时的梨园盛况。时代变故,京剧断代,他们只能不断追忆,这个戏是怎么唱的,那个调是怎么转的,同时感慨一下,现在的戏不灵了啊。“个人来说,我很想作为一个京剧偶像与观众们处于同一个时代。大家不能总是在怀念梅兰芳。虽然这个话有点大,但是一个理想。”


偶像是要去书写一个时代的。从小到大都泡在戏里的王珮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唱戏会干嘛。“我现在的人生理想有了一点变化,我希望我可以使这个行业更好,如果在京剧史上有这么一笔,死而无憾。”所以,要重排《赵氏孤儿》前,她跟自己的琴师说,希望他能够在原本的曲调里加些自己的东西。结果琴师为此激动地失眠好几天,每天都在琢磨。这才是这样古老艺术重新焕发容光的生命力。


“我希望我是一个在这个时代永远不可以被忽略的人。”王珮瑜说起这些的时候,流露出她的骄傲感。骄傲感,在这个疲软的年代里真是难能可贵。


周末,王珮瑜要去看现在的偶像老虎伍兹的比赛,说起时就有些蠢蠢欲动。可见跟偶像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真的是种幸运。哪怕丑闻之后,她也没有改变她的喜爱——“人无完人么,也许他太完美了,所以才需要一个出口。”


写到这里想起王珮瑜在采访快结束的时候细细说起《霸王别姬》中的一场戏,段小楼在屋外儿女情长,程蝶衣把门一推,扔了一双鞋给赤着脚的菊仙。他在感情世界里永远失败,但是他永远不愿意承认。他是角儿,为什么得不到感情。最后,段小楼走了,程蝶衣瘫坐在地上。“看到这里,我真觉得张国荣也是上天留给我们的礼物。”

 

 

Q:你心目中的理想男人形象是怎么样的?

A:我喜欢清淡的,不喜欢性别特征特别夸张的人。身体代表不了性别,心理层面才最重要。好男人应该是包容的,有智慧的,对任何事情不会盲目去肯定或者否定的。用客观中立的角度去看待世界万物。

 

Q:描述一下你所希望的生活。

A:每天睡到自然醒,也没有太大的觉得过不去的事情。自己知道心里有爱的人,也知道对方爱自己,至于用什么样的方式在一起,不太重要了。

 

 

摄影:亮子

造型:YOSHIKO

化妆:江娜

采访/撰文:周嘉宁

编辑: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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