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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信芳最后的爱恨情仇

类别:2010年创刊号作者: 沈颖发布时间:2012-08-15 11:08:49访问次数:9402

 


《徐策跑城》


湛湛青天不可欺

湛湛青天不可欺

是非善恶人尽知

血海的冤仇终需报

且看来早与来迟

薛刚在阳河把酒戒

他爹娘的寿辰把酒开

三杯入肚出府外

惹下了塌天大祸灾

打坏了天佐张天佑

张太的门牙打下来

太庙的神像俱打坏

太子的金盔落尘埃

俱家绑在西郊外

三百余口把刀开

如今韩山发人马

(念白:韩山发来三千七百人和马,薛娇、薛魁、薛刚……)

青龙会还有八百兵

前面已是金銮殿

急急忙忙去见君

老夫上殿奏一本

一本一本往上升

万岁准了我的本

君是君来臣是臣

万岁不准我的本

紫金城杀一个乱纷纷

往日行走走不动

今日行走快如风

三步当作两步走

两步当作一步行

急急忙忙朝前奔

老夫上殿把本升

 

 

        这是京剧《徐策跑城》中徐策的一段唱。讲述的是流传于民间的薛家将的故事:薛仁贵的后代薛丁山遭到奸臣张泰陷害,被满门抄斩。徐策同情薛家遭遇,用自己的孩儿换下薛猛之子薛蛟,并将他抚养成人。这一日薛蛟从韩山搬来人马,兵临京城,要杀张泰为薛家报仇。徐策亲自上殿奏本,代为薛家伸冤。


        唱段正是表现了徐策听闻韩山发来兵马,大喜过望,不顾年迈,既不坐轿也不乘马,飞跑入朝,要向皇上澄清薛家的冤屈,除去奸贼的场景。其中前四句“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恶人尽知。 血海的冤仇终需报,且看来早与来迟。”更是一吐徐策多年来的抑郁之情,不禁大快人心。

 

 

 


        《徐策跑城》是麒派的代表剧目,这段唱由周信芳唱来更是酣畅朴直、苍劲浑厚,让人过耳难忘,同时这段唱也曾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慰籍着他的灵魂,承载着他的爱与恨,陪伴他直到生命的终结,……


        1974年秋天的一天,周信芳正在家中的窗前看书,有人来宣布对他的审查结论。自来人进门后,他一直坐在藤椅里,两只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微抬双眼看着前面,脸色沉静就像一尊雕像一般。 “……开除党籍。决定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交给群众监督。” 当念到这几句结论的时候,身边的儿媳留意到他表情中极其细微的变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睁大的眼睛里交织着气愤和痛苦的神情。
“这个结论是谁给我做的?”周信芳平静地问。


        “是专案组和市委组织组给你定的案,经过市委常委会讨论批准的。”来人又补充道,“按照你的罪行和审查期间的表现,就是给你判上个十五、二十年徒刑也一点不过分……你应该感谢无产阶级革命派对你的宽大处理,以后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周信芳点着头说,“你说的那些话我倒是能够理解,你们那个市委的第一书记不是说过,不把我周信芳枪毙就算是给我宽大吗?”


        来人有点摸不透周信芳的意思,说道:“既然能够理解,就更应该感激……”


        “嘭!”周信芳突然猛拍书桌站起来,“我没什么可以感激的,不需要这个宽大,也不接受你刚才念的这个定案结论,你们那个市委根本没有权利开除我的党籍!”


        ……


        最后来人撂下 “无产阶级革命派绝不会饶过你,是一定要跟你彻底清算的!”这样一句狠话,怏怏地离开了。


        安静的书房中,周信芳突然低低地哼起戏来,虽然不响且鼻音很重,还是能从熟悉的曲调中分辨出他哼得正是《徐策跑城》中那段“高拨子原板”:“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恶人尽知。 血海的冤仇终需报,且看来早与来迟……”


        谁也无法说清楚在家破人亡困境中的周信芳哼唱时的心境。此时,周信芳的儿子正在监狱服刑,孙女因为受了刺激住进了精神病医院,而一直相濡以沫的爱妻也已经不在人世,只是在媳妇的隐瞒下对于爱妻的离世他并不清楚地知道,但隐隐已经有了预感。


        当年周信芳与银楼老板裘家三小姐的生死爱恋曾轰动上海滩,裘丽琳作为一个极有主见的女性轰轰烈烈爱上了“戏子”,不顾母亲的反对和禁锢,逃出家门和周信芳私奔,才最终成就了这段金玉良缘。此后两人一起历经风雨,须臾不曾分开,直到1968年的11月14日——


        此时的裘丽玲因为受了毒打,身体极度虚弱,卧床不起。那天晚上9点左右,工宣队的人突然闯进家里要将周信芳带走隔离审查。裘丽玲惊得从床上坐起身,但是却不哭,甚至连抽泣都没有,只是垂头怔坐着。周信芳过去床边搂住爱妻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下,和她说了会话后,弯下身子吻着裘丽玲的脸颊,裘丽玲则抬起胳膊勾住周信芳的脖颈。两个老人脸颊紧贴在一起,泪水滴落在浅蓝色的枕套上,已经晕开了杯口大小的一片。旁边工宣队的人冷冷道出一句:“这么把年纪了,还把肉麻当有趣。”


        最后两个人同时分开,周信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裘丽玲的脸颊,平静地说了声:“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吧。”便从床沿边走开,裘丽玲撑坐起来目送着周信芳,看他蹒跚地走向房门,再没有一句话,也再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而此一别竟成永诀。第二天开始裘丽玲只是静静地躺着,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周信芳被带走的第六天,裘丽玲死在华山医院急症观察室门外冰凉的走廊上。


        此后家人一直将裘丽玲的死讯隐瞒着,起先周信芳还会问起,渐渐地仿佛知道了一般,便不再问了。直到七年后,周信芳弥留之时,他说道:“不用再骗我了,我早就明白你们姆妈去了,她……在……等我……”
有人说他们曾经在经过周信芳窗下的时候听到,这位老人哼唱着“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恶人尽知。 血海的冤仇终需报,且看来早与来迟……”今天我们仍能从1961年录制的电影中一睹周信芳此剧的风采,戏中的他唱得淋漓尽致,可是听得人每每想到这其中与麒麟童的种种关联,心中不觉一沉并生出无限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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