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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龙院》表演艺术

类别:作者: 发布时间:2011-10-28 09:55:28访问次数:4614

关于宋江和梁山好汉的事迹,历史上的记载十分简略,只有“宋江等三十六人,横行河朔”等几个字。在《水浒》里,可描写得有声有色。过去常听人说:“少不读《水浒》,老不看《三国》。”这话一定是封建统治阶级胡诌出来的,因为他们怕老百姓读了《水浒》要造反,怕江山坐不稳当。

京戏老本里有关《水浒》故事的戏并不算少,它们暴露了封建制度的黑暗,歌颂了梁山好汉的英雄事迹。但其中有的也夹杂着许多歪曲的描写,像《乌龙院》,就把宋江描写成一个嫖客。

以前我也常演《乌龙院》,那时候对宋江这个人物的认识是很不深的。解放以后才明白他是农民起义的领袖,是被逼上粱山的。原本有许多问题,人们对于这些问题的看法也颇不一致。如对阎惜姣这个人,有人认为不应该把她写成淫妇,认为她也是在追求婚姻自由。我认为需要充分研究一下这些问题,所以有一个时期我没有演这出戏。

宋江是梁山好汉中主要人物之一,在有关宋江的“宋十回”里,乌龙院里发生的事情,对宋江被逼上梁山起了重大的转折作用。

我于一九五三年开始整理这出戏。在剧本上,从人物出发,抓住宋江是英雄这一点,根据新的观点和《水浒》原著,把人物性格统一起来。在表演上,把许多轻佻的、丑化宋江的表演,如挪椅子、打胸、踩脚等等都删去了。

按照原本,《乌龙院》只有《闹院》、《杀惜》两场,而没有《刘唐下书》,演法大致相同。只在昆曲《黄泥岗》中看到过《刘唐下书》,和《乌龙院》的《下书》是两回事。从《乌龙院》的原词来看,宋江一上来就唱“那一日闲游在大街上,偶遇好汉小刘唐”,那么《刘唐下书》似乎应该在《闹院》以前。到底怎么演法,没有见到过。后来看到冯志奎、潘月樵两位老先生演,是在《闹院》之后,这比较合理。如果《下书》在前,宋江收到梁山的信,随便往身上一塞,就“到乌龙院走走”,未免太麻痹,也太不像一个时刻关心梁山的英雄了。只是冯、潘两位老先生演的《下书》,还比较粗糙,“水词”比较多。一九五三年整理时,我对这一段作了重点加工。

关于阎惜姣的问题,我认为她应该是个反面人物,评价的标准就在于她对梁山给宋江的那一封信的恶劣态度。从对这封信的态度上,说明阎惜姣走上了反动的道路。这一点明确了,这个人物就好处理了。过去主要是表现她的淫荡、泼辣,现在则更着重表现她的狠毒。宋江不但不是流氓,相反地,他对阎惜姣是处处迁让、忍耐,对比之下,更能显出宋江的胸襟和气质。有一次演出以后,就有观众说:“阎惜姣该杀!”这样也就把宋江的正面形象演出来了。

有些演员不愿演坏人,只愿演好人。生活里有好人,有坏人,戏里也要有好人,有坏人。没有坏人,也就衬托不出好人。要是人人演好人,那么坏人谁来演呢?能把坏人演得真坏,把好人演得真好,那才是好演员。

这出戏在一九五三年整理以后,还在不断加工,需要依靠观众和同行反复提出意见,以便使它能改得更完善。

现在,就按场序谈谈这出戏。

第一场《晁盖坐帐》。这戏是我加上去的。加这一场是为了把信和银子都交代清楚,开场也热闹些,还可以和后面的《刘唐下书》相呼应。

第二场,张文远本来有许多色情的唱词和念白,像“要高兴高兴”等等。现在改为:

张文远 啊,大姐,这几日衙中事忙,不曾来看望大姐,好像有许多言语,要对你讲啊。

阎惜姣 好吧,你随我到卧房中去讲。

我设想他们是去商量如何暗害宋江。在老词中,阎惜姣后来对张文远说:“闻听人言,宋江私通梁山……”我觉得这词不够合理:当时的妇女,平日不能轻易出门,她怎么能听到这些话,张文远反而听不到?其实张文远经常和宋江在一起,他倒能看到宋江所交游的那些朋友。他站在官府的反动立场,就把他们都看做是“不法之徒”。那些话由张文远听到了,就在幽会的时候告诉阎惜姣,这要合理些。这样,也就伏下了杀机。

第三场是宋江上场。

原本中,宋江是“闲暇无事”,才“到乌龙院中走走”。从这里看不出他和梁山的关系,并且把他写成是存心玩弄女性去的。现在根据《水浒》把宋江的念白改为:

只因济州有公文到此,命所属各县,严防梁山。是我奉了太爷之命,叠成公案行文下乡,忙了数日。今日才得闲暇,不免去到乌龙院中闲散一回。

这样就交代了梁山的事情,也表明宋江处处关心梁山。因为晁盖等智取生辰纲以后,就是宋江把他们放走的。公文到来,和他的关系很大,所以他也很紧张。今天好容易空一些,就到乌龙院去“闲散一回”。接下来的唱词,原本本来是:

那一日闲游在大街上,
偶遇好汉小刘唐;
他把那实言对我讲,
请我到梁山去为王。
这富贵岂是人妄想,
自有那天爷作主张。

这些词,又粗糙,又没有感情,还有宿命论的观点。改的词是这样:

那晁盖打劫了生辰纲,
海捕公文来到了郓城县大堂。
我也曾送信将他们来放,
放他们到梁山把身藏。
众好汉曾把那官兵抗,
好教我时刻挂念在心肠。

改这一段唱词,还因为《刘唐下书》已经挪到《闹院》后面去了。前面说过,先下书,再闹院,就显得宋江太麻痹了。宋江应该是在遇到刘唐之后,接着就遇见了阎婆,所以来不及销毁书信,就让阎婆拉到了乌龙院。

宋江唱完“移步儿来至在长街上”,幕后就传出了街坊邻居的声音(内行叫做“搭架子”):

列位,你们看哪!前面走的张文远,后面跟随宋公明。师徒二人同走一条道路,真正令人好笑啊!哈哈哈!

宋江唱完上句,不应该停下来等后面“搭架子”。他是在闲散之中,边走边想梁山的事。里面说“列位”,他还不在意。说到了张文远,他也只是稍稍有些感觉。等说到宋公明,说到自己身上来了,这才注意起来。听到了嘲笑的话,觉得很惊讶。要去问问,有些腼腆,又不能不问。稍一犹豫,还是去问了。这些层次,一定要在表演中交代清楚。

宋江拱手说“请了”,不应该把手抬得很高,因为郓城县的街道不大,街坊离得不远,同时街谈巷议离远了是听不见的。宋江要从神情里表现出是在对着近边的人说话。

幕后的“搭架子”也很要紧。一般常常是语气太平,没有感情。“搭架子”全靠声音来表现,需要认真作好。幕后的街坊一看见宋江,觉得失言,连忙说:“哦哦!是宋大爷!”宋江问话的态度很好,带着笑:“你们言讲什么?”回答是闪烁其辞的:“无有讲什么,不过是闲谈而已。宋大爷进来吃杯茶再走吧!”

宋江知道他们不肯说,也就不再追问。一面说:“不用,不用。”一面转身走开。前行几步,自言自语:
哎呀且住!听他们言道,前面走的张文远,后面跟的宋公明。师徒二人同走一条道路……

说到这里,眼一转,想一想:“难道张文远……”(下面的词“也走此道”可略去不念)。既而又想:咳!这些人就好无事生非,听起来那还有个完!不听。于是接着念:“是非终朝有,不听自然无!”走到乌龙院门口,见大门关着,宋江不应该过于吃惊,因为过去住家人家也有白日关门的。拿扇子拍左掌表示敲门,一面叫:“大姐开门来!”这里要表现得有分寸。先多拍几下,拍得轻一些、慢一些。稍等一等,没有人来开门,就拍得响一点、急一点,叫门的声音也重一点。再等一等,还是没人来开门,有些不耐烦了,才说:“呔!开门来!”
阎惜姣上场时的色情动作删掉了。她只是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问:“谁呀?”宋江回答:“是我。”她听着好像是宋江的声音,心里巴望宋江别来,所以再问一声:“你是谁呀?”等到真正听明白是宋江来了,更慌了。就说:
你今天来的不凑巧……这儿门上了锁,钥匙在我妈妈房里,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这自然是在支吾,没话找话。

宋江起先并未疑心,听见阎惜姣的语气不对(所以念白的语气最要紧),反而有些疑心了。所以说:“快取钥匙开门!”心里想:不管怎么样,进去了再说。阎惜姣说:“你等着。”宋江背过身来轻轻说一句:“不凑巧哇!”联想起了方才路上遇到的事。

阎惜姣把张文远藏到阎婆房里,自己匆匆忙忙整理一下衣裳,过来开门。从这以后,场上虽然只有宋江和阎惜姣两个人,可是阎惜姣时时不能忘掉张文远还藏在后面。阎惜姣之所以翻来复去,都是因为后面藏着张文远。

宋江进门之后,按照老的演法,宋江往下场门一看,再过来往上场门一看,阎惜姣就跟着左一挡、右一挡,然后两人上一步,一背手,对着脸转了个圆圈,行话叫做“推磨”。这样表演,对观众是交代清楚了,可是,张文远藏在里面,宋江也会看出来了。

我对这一段做了一些改动。

宋江进去,先往下场门看一看,那里是后院或者后房。阎惜姣不去挡他,因为张文远并没有在那里,即使去搜查也不要紧。宋江再稍走几步往上场门一看,这边是阎婆的房子,张文远就藏在里面,所以阎惜姣不由得走上一步,稍稍挡一挡。背手对看还是保留着,不过取消了“推磨”,因为两人对站着,观众看不见演员的脸。所以两人一对脸,不上步而往后撤。宋江往下场台口退,阎惜姣往上场门退,形成一个斜的对角线。这是吸取话剧舞台调度的方法,打破了京剧习惯的八字形对称的方法。

这时阎惜姣的大半个脸对着观众,主要是让观众看她的表演。当然,宋江虽然背对着观众,也要有神气。
既然这时主要是要看旦角的表演,那么旦角怎么办呢?我和王芸芳合演这出戏时,摸到了一条路。
这时阎惜姣十分心虚。宋江一打量她,她就一惊:“该不会给他看出什么破绽来吧?”正因为心虚,宋江眼往哪里看,她的手也不自觉地跟着动。宋江往她鬓边一看,她想:“该不是头发乱了吧?”不由得摸一摸头发。宋江又往下一看她又想:“该不是衣裳绉了吧?”不由得扯一扯衣裳。这样表演不伤大雅,也能表现出她内心的慌乱、紧张。但演员不但要手动,心也要动,不然就没有意思了。

宋江并没有看出什么,也说不出什么话,有些下不了台,只好轻轻“哼”一声。这就演过了这一段。

阎惜姣心定了。宋江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因此她反打一下:“哟,宋大爷,今日你进得院来东瞧西看,乌龙院中难道有了歹人吗?”

宋江解释说:“不是哦,往日进得院来,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今儿进得院来……”因为是解释,预先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所以看见什么说什么。看见挂画的地方,就说“画也未曾挂。”看见地下,就说:“地也未曾扫。”又随便安上一个由头:“幸喜是我一人前来,若是同着朋友前来,成什么样儿啊!”这也是无话找话。
阎惜姣一见宋江本来就有气,因为他搅了他们的“好事”。一听这话,更气了。宋江软下来,她就硬起来:“我的心眼里,压根儿就没打算尊驾您来!”

宋江无话可说,只好自己解嘲:“是啊,她没有打算我来。若是打算我来,早就收拾干净了。”再一看,阎惜姣竟自己坐下了,就说:“大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还是从夫妻之情出发的,语气很缓和,同时,自己搬椅子坐下。阎惜姣嫌他挑眼。他又自己解嘲,并且很善意、很亲密地把椅子搬到她面前坐下。过去有三推三拉的恶劣表演,还说:“花钱的老爷们喜欢这个调调儿”,我都给删去了。

阎惜姣再犯他,宋江又吃了个闷气。但还是善意地把椅子搬回去。

坐下以后,又没有话说了,就问:“大姐,你可好?”

阎惜姣说:“我有吃的,有喝的,怎么不好呢?”

又碰了个钉子,宋江更没词儿了,就讪讪地说:“我也好。”

“谁问你了?”她可回得快。于是又僵住了。宋江本来是来闲散的,故而还是找话说。看见她在做针线,就问:“手拿何物?”

“你的帽子!”她又顶撞他。

宋江分明看见是鞋子:“嗳,分明是鞋儿,怎说是帽儿?”

“知道了你还问!”

总之,一个是心平气和,一个是故意顶撞。

宋江给她一说,忽然想起明天是阎婆的生日。前面曾经加了一些词句说明他近来很忙,因此这时就说:“礼到人不到。”这句话要说得真诚。

关于礼到还是人到的话,阎惜姣前后说过两次。一次是对张文远:“只要你人来,礼来不来不要紧。”现在对宋江又说了一次,不过正好翻过来:“只要你礼到,人到不到不要紧。”前后照应、对比,就可以看出她对待两个人的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宋江说时,还有点欺负人的味道。

宋江是好心人,还以为她是因自己不能来而生气了,连忙说:“哦哦,我礼到人也到。”

因为问到鞋子,就向她要来看看。阎情姣厌烦极了,恨不能打他几下。先推说他手脏,然后又往地下一扔。这太侮辱人了。宋江这才有些发火:“啊!方才你道卑人手脏,如今净手已毕,你将鞋儿掷在地下,难道就不腌臜吗?……这还了得!”

阎惜姣先是“赶尽杀绝”,看见宋江有些火了,就又缓和下来:“哟,一根筷子吃藕,又挑眼啦!……干嘛这么生气呀,你这么看,那么看,你看!你看!”

过去的演法是宋江一碰就发火,而经阎惜姣几句话一说,又什么都忘了。这就歪曲了宋江这个人物。这时他应该是虽然有些火,听见软话,又觉得不能欺负她。杀人不过头点地,和美了也就完了。但气还没有消。看看她,有点僵,就接着她的话说:“你讲得有理:洗手净指甲,做鞋泥里踏。它总是要坏的。”宋江就抓住这句话做文章,把“坏的”两个字语气拖得长一些,同时手里的扇子向她稍稍一指。这是一句双关的话,意思是:“你当初还好,如今变了。”

下面就是宋江夸鞋儿做得好。阎惜姣一直是在欺负宋江,可是她又喜欢听好话,这时就说:“你还知道好歹吗?”这也是一句双关的话,她怪他对她冷淡。其实宋江并不是对她冷淡。宋江是讲真情的,本来对她很爱护,而阎惜姣要求的却是荒淫无耻的生活。

宋江听了这话,就说:“为人在世,哪有不知好歹的道理!”

这时阎惜姣稍带一点喜悦,同时也带着轻视的心理:“老娘倒要考考你。”

——因而问:“你看它哪点好?”

这句话是真的,她就是爱听好话。

宋江见她高兴起来了,以为没事了,就借题发挥地加上一句:“颜色不对呀!”说时,先看看她,再用扇子半指鞋,半指人,指在鞋子和人的中间。这也是一句双关的话:“打我今天来,你的脸色就没有好过呢。”

阎惜姣马上脸色一变,冷笑一声:“早知颜色不对,你就不该来!”把鞋子抢过去,够泼辣的了。她既而一想,觉得话说得太重了,究竟自己还是吃他的、穿他的,于是就变为假笑,半撒娇地加一句:“哟,又颜色不对了!”

这样,宋江也就作罢了。看她心情这么烦,就好意地问她的心事。

阎惜姣这时把藏在里面的人忘了,还带着些撒娇的意味说:“慢说没有心事,哼,我就是有心事,你也猜不着。”意思是你不知道我的苦处”。同时也料定他猜不着。等到宋江说:“一定要猜。”她突然想起后面还藏着个人呢,要是再猜下去,宋江更不肯走了。于是她连忙说:“你别猜!”但他却猜起来了:“大姐听了!”阎惜姣半回身,心里悔恨起来:“跟他多说些什么!”嘴里不觉说道:“真讨厌!”

宋江猜心事的时候,阎惜姣暗中焦急,要他别猜,想支他走,而他一定要猜。等到宋江唱“这不是那不是是何意见”,阎惜姣无意中伸出三个指头比了一比,表示:“他还不走,三郎怎么办?”宋江正在思考,碰巧看到她伸出三指,以为她是在想念自己,就说:“我这一猜一定猜着了。”唱到“莫不是思想……”,也伸出三指,阎惜姣吃了一惊,以为给他看破了。哪知接着唱的是“……宋公明”,她才心定了,赶快假笑说:“你才知道我想你呀!总算被你猜着了。”

宋江也很快活。坐下以后,就问:“大姐是怎样的想我?”

阎惜姣说的“左手拿碗凉水,右手拿着蒜瓣”,词意不够明确。推想起来,大约凉水是暗含着“淡”的意思,咬蒜瓣的声音很响,借用来谐“想”的字音,也就是所说的:“淡想,淡想,想断肝肠。”

这时宋江反而怀疑起来了。因为她平日并非如此,今日为什么说得这么亲热?所以顺口问她:“你这是想我啊?”阎惜姣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候爆发了:“你妹子想你,你姐姐想你!”

“呸!”宋江恼了。这是他第二次发火。一下子他想起了在街上听到的风言风语,把前因后果都联系起来了。于是唱:“适才路过大街上,许多的言语不好听。……”

虽然这样,宋江还是给阎惜姣留余地。俗话说:“当面不羞君子。”他并不是流氓无赖,因此要“话到舌尖留半句”,也就是告诉她:“我全明白了,但不必说出来,你心中要有数。”

阎惜姣在气头上不顾一切,逼他讲出来。宋江再提醒她:“说出口来难为人。”

阎惜姣还以为他不知道,就摆出了泼妇的腔调:“一不作贼……二不偷人家的……”宋江追问“三”:阎惜姣见问到“三”,无话可答,心一虚,就说:“还有他妈的四呢!”

宋江接唱:“都道你私通了张……”,说到这里又咽住了,还不愿意戳破。阎惜姣再逼他,只好说了:“人道你私通那张文远!”“那”字拖长腔,表示宋江还在犹豫:“说还是不说?”长腔唱完,“张文远”三字是冲口而出。张文远的“远”字,可以唱得高亢。因为他这时很激动,唱的时候字就像是喷放出来似的。

阎惜姣听了这话很吃惊,坐下没话说。过去演到这里,宋江就说:“你真教人寒心哪!”现在还用这一句词,不过用法不同。宋江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诚恳,心里也很难过。这句话里含着这样一些意思:“我待你不错,没有对不起你,你却一再犯我,怎么不令人寒心!”过去是逗哏,现在是表示气愤。

阎惜姣接唱下句:“被他猜破腹内隐情。”接着她有一个小动作,意思是“怎么办?”看看阎婆的房门,张文远还藏着哪!张文远不走她就横不起来。于是改变语气,想把宋江打发走了再说。就用软的办法,绝口不提张文远的事,叫宋江“宋大爷”:“我说宋大爷,我不会吃酒,清早起来,吃了几杯早酒,酒言酒语就把您给得罪啦,我跟你闹着玩的。干嘛呀,生这么大的气!宋大爷,消消气吧,宋大爷,宋大爷!哎哟,哎哟,我的宋大爷呀!”

这一通话都是在扯。最主要的一句是“您高高手我们就过去啦!”这是她对宋江的反击。意思是说:您是吃衙门饭的,你有势力,我怕你。你要跟我为难,我也没办法。你要是英雄,不计较,我也就过去了。”这番话要说得软中带硬。前面在猜心事的时候,宋江猜到“莫不是街坊得罪了你”,阎惜姣说街坊不敢得罪她,因为“他们怕你(指宋江)”,在那时已经伏了一笔。

阎惜姣这些话,也确使宋江动心。他向来行侠仗义,不愿与人为难,听阎惜姣这么一说,越发不好难为她。并且因为这时她认错了,也就借此下台,说:“从今以后,酒要少饮。”但还有些余气未消,因而默然坐下。(过去老的表演,阎惜姣几句好话一说,宋江的骨头就轻起来,这是不好的。)

阎惜姣一看,他又坐下了,要坐到几时才能了?再看看里面,决定把平息了的风波再掀起来。戏发展到这里又是一个转折。她问宋江:“刚才你说张……张什么来着?”

宋江回答说:“没有什么张。”阎惜姣定要他说,说了又假装不知道,问张文远是谁。宋江回答:“是衙中同事,也算是我的徒弟。”阎惜姣又问:“你们忙的时候,晚上也住在一处吗?”宋江说:“同室而眠。”阎惜姣故意歪曲:“你这话可漏了……我看你倒私通张文远啦!”宋江说:“嗳,哪有此事!”一语带过,以免失之粗俗。阎惜姣有心惹他,故意问:“你没有私通张文远,那么我呢?”宋江想:怎么说呢?就轻轻叹一声:“你也无有。”他们两个,一个要遮盖过去,一个竭力要挑起来。阎惜姣再来一个单刀直入:“眼前有一个私通张文远,你就是不敢惹她!”宋江这时又有点冒火,把扇子一绕往腿上一压。宋江是英雄,所以虽由文老生演,也要带一点武的神气。这一个动作也就意味着:“是谁我不敢惹!?龙我也要扳它一个角。”这时两人正面冲突起来了。阎惜姣竟然骂起来:“你的姐姐,你的妹子!……”

过去演法,宋江“呸”了一声之后,两人站起来面向里,宋江唱〔倒板〕再换锣鼓。我是用比较简略的办法,“呸”之后就起〔小倒板〕,〔倒板〕不拉长腔,用近乎说话的方法来唱。唱完,过去还有两个人端起椅子,一碰两碰,先面对面坐,再背靠背坐,还要膀子互碰,这些表演现在改为宋江气糊涂了,拿起椅子往外走,正好和阎惜姣撞上了,就回到原处坐下。下面是两个人对话:

宋 江 哼哼,阎大姐!
阎惜姣 好说,宋大爷!
宋 江 阎惜姣!
阎惜姣 宋公明!
宋 江 阎婆惜!
阎惜姣 宋江!

宋江在气头上,叫她的时候,心里的话是:“你真不是个东西!”阎惜姣也不甘示弱。一人一句,语调一句比一句急,语气一句比一句重。等到阎惜姣“宋江”两字出口(“宋”字要拖得长一些),宋江气极了,才出口伤人:“我把你这个淫妇!”阎惜姣要紧接着宋江的语气反击:“你是王八!”(过去阎说:“宋江,我把你这个活王八!”宋江还做怪相,现在都删去了。)如果宋江不先出口伤人,她一下子还不敢这么骂出来的。

宋江听了喝一声:“大胆!”接唱〔原板〕。

〔原板〕中“我为你造下了乌龙院”一句,我把“造下”改为“设下”。下面几句:“我为你得罪了好宾朋,我为你父母台面少行孝,我为你失却夫妻情”,则都删去了,改为:

王婆求我来帮衬,
三十两银子葬你父亲。
要我纳妾我不允,
你母女苦苦哀求要报恩。
我为你设下了乌龙院,
绫罗绸缎穿在身。
满头珠翠多齐整,
丰衣足食不愁贫。
这才是饱暖思淫奔……

阎惜姣却说:“你姐姐淫奔,你妹妹淫奔!”

宋江接唱:“大胆贱人敢反唇!怒气不息将你打!……”

过去唱到这里,阎惜姣说:“你打,打,打!”两人靠膀子,踩脚。现在改为表现阎情姣撒泼:“太太见过好吃好穿,没见过好打的。你要打,我们就打,打,打!”宋江一想,打人也不对,因此反往后退,一叹气一跺脚,无意踩着她的脚(这里是保留老的身段而加以新的处理),接唱:“大丈夫岂可欺妇人,怒一怒赶出乌龙院……”这也是气头上的话。阎惜姣听了就要走。宋江问她哪里去,她接唱:“阎惜姣到处有宾朋便可安身。”宋江的唱词本来是:“任你走到天涯外,难逃宋江掌握中!”器量太小。现在改为反问:“你父死为何无人问?那时节你的亲朋在哪里存?”意思是说:为人不该忘本。阎惜姣又没词了,但还是要犟,硬说:“你量不就!”宋江很气,于是说:“也罢!”接唱:“从今后不进乌龙院!……”意思是你在这里,我走。宋江还是善良的、仗义的,认为家庭里的口角总是免不了的。可是阎惜姣再叮他一句:“再来呢?”宋江接唱:“愿对苍天把誓盟。”一听这话,阎惜姣就跪下了。

这时宋江不应该表现很懊悔的样子,而应该表示:这点事犯不着赌咒。于是自圆其说地找台阶,也推说吃了酒了。

阎惜姣好容易抓着了碴,哪里肯放,她的毒辣也就在这里。她再讥讽他,激他:“太太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让你打哭了,哄乐了。你既是好汉,不能说了不算。哥哥儿啊,你跪下盟誓吧!”

阎惜姣处处主动,宋江处处被动。正是这样,到后来宋江杀惜才有力。

这时宋江给阎惜姣一激,也就盟誓了。盟誓的唱词末句:“药酒毒死我宋公明”和《后水浒》上宋江的结局相符,像是有宿命论的思想,所以改成:“身遭横死是我宋公明!”

盟完誓,阎惜姣就把宋江推出门,很敏捷,很坚决。宋江给她一推,踉跄了几步,气极了,就结合着方才的情形,把气愤发泄出来,也等于给这场戏做个小结。他说道:“这贱人做出此事,我倒再三忍耐,她竟敢这般大胆,难道我宋江是好欺的不成!你们要打点了,要仔细了!”要走,想一想,更气了,又回来。“乌龙院无有风吹草动便罢,若有风吹草动,我就这一刀,结果你的性命!”下面四句一般演出时没有,我学戏时却是有的:“任你行来任你为,看你花开几十回!有朝犯在宋江手,钢刀之下命来追!”念完,说声:“不来了!”又要下,想想不消气,再回来。“难消胸中不平气,处处忍让反被人欺。”这两句也是后来加上去的,以表达宋江这时的心情,但立刻又有了个回念。

前三段念白都是气虎虎的,这时转了一转,用比较平静的语调念:“若要责人先责己,到底自己是还非!”他批评起自己来了。自己素来很仗义,怎么会一时懵懂,要受她的报答?到如今花了钱闹出许多是非,还该怪自己。自己解释消气:“……再若闹下去,岂不成了仗势欺人,不仁不义!”(这时他又想起刚才阎惜姣所说的“高高手……”的一番话)所以说:“算了吧!”接着念:

一时糊涂少打算,
失足上了无底船。
受了许多腌臜气!
花了许多昧心钱。

下面加了一句:“她不是我的妻,何必太认真!”点明他们的关系。算了吧,何必勉强她呢。“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最后下定决心:“再也不来了!”下场。

宋江下场后,阎惜姣把张文远放出来。原来她对他说:“闻听人言,宋江私通梁山”我把它改为:“方才你跟我说,宋江私通梁山……”使与前面张文远说的“有许多言语要对你讲”相照应,同时也表示张文远正在设法害宋江。这样他既可得到阎惜姣,还可以得到宋江在衙门里的位子。像他这样的人,是不甘心做副手的。他和阎惜姣串通起来,处心积虑要害宋江,并不只是为了女人的问题。这一小节戏,同时也为后来的《杀惜》伏下一线。

这里,还想说明一下关于扇子的运用。

扇子在舞台上不仅仅是生活用具,也不仅仅是装饰品,它还得帮助表演。像《闹院》中,宋江一进门,转身往里看,就势把撒开的扇子往后一背。猜心事时,需要指出去,就用扇页一端来指,有时也用扇柄一端指。盟誓完被推出门以后,在门外那一段戏,说到“我就是这一刀”,把扇子由左手交到右手,一举一插,就仿佛是一把刀。这些都是运用扇子这件道具来突出人物的心情与动作,并使得舞蹈身段更美。

有许多扇子的用法是固定的。如撒开来时常是右手平端,往右转身就把扇子一翻交到左手往后一背,往左转身就交到右手往后一背。猜心事、推椅子时,就有这个身段。

其他许多道具如拐杖、云帚等,也都是这样,要运用它来帮助舞蹈和表演。像《清风亭》里张元秀的拐杖,可以左手拄,可以右手拄,也可以靠在膀子上空出双手做戏,还可以举起来,表现激动和愤慨的心情。

许多京剧老前辈,差不多都会昆曲,叫做“昆乱不挡”。程长庚、徐小香、谭鑫培都是会昆曲的。孙菊仙虽是“半路出家”,也学过《钗钏大审》中的李若水。潘月樵演《大名府》、《战宛城》,都是皮黄、昆曲两羼。昆曲中的许多曲牌,京剧里也是经常要用的。要演好《刘唐下书》中的刘唐,非得会昆曲《芦花荡》不可。有了张飞的底子,就能把刘唐演好。冯志奎是架子花,把刘唐的莽汉的个性演得很好。三十年前,我和刘奎官同台,他不但会《芦花荡》,还会《通天犀》,又有嗓子,因此格外丰富了这出戏。一九五三年整理时,对这一段戏进行了加工。在刘唐上场“走边”后加了大段说白和唱工。如果演员有条件的话,可以把它作为单折戏来演。

宋江的这次出场,与前不同,敞怀,左手提着衣襟,右手拿着扇子。不抖袖,就以扇子的撒和收来代替。和着小锣的节奏,台步、扇子等等都要相互配合。要开口念白时,把扇子一收,再撒开来,就势立定,这样看上去好看,同时也是给场面上一个交代,好把小锣收住。

宋江念完“对子”以后,再把搭救晁盖等等的事情表白一下。词句都是根据《水浒》来的,表现宋江处处关心梁山,觉得事情越闹越大,若有闪失怎么办?并且他们的信息一点也没有,所以说“放心不下”。

刘唐暗上,在背后拍了他一下。宋江要上前几步再回身为的是把两人的距离拉得开一些,好让观众看清刘唐的脸。两人也不站八字形,还是站斜对角线。宋江在下场门台口,背对着观众,所以主要还是看刘唐的戏。不过宋江虽然背朝外斜站着,心里也一定要有事,这样即使看不见脸,观众一样能察觉他的心情,所谓“背上有戏”,这样也能够衬托刘唐的戏。不然,即使面朝外,也还是没有戏,不能动人。

刘唐站定,捋一捋胡子,动作要美。下面都是刘唐说话,宋江只是“哦哦哦”,两个人要扣得紧。

这一段表演,也是从生活里来的。常有这样的事,忽然碰到一个人,很面熟,就是叫不出名字,可是他又对你很亲热,也不好意思问人家姓什么。宋江这时也是这样。刘唐在后面拍他一下,并且说:“宋押司,别来无恙?”宋江号称“及时雨”,交游很广,心想一定是熟人;回身一看,却不认识,不好意思问,只能“哦……”心里捉摸:这是谁啊?刘唐接着问:“押司,你不认得小弟了?”宋不以为然,心想怎么会不认识!“哦哦哦……”可还是叫不出来。刘唐又说:“你忘了,我们在东溪村喝过酒的呀!”宋江一听,更是熟人了,连忙应声:“哦……”再一看,还是不认识。刘唐想想好笑:你明明不认得我了,还不肯承认,就带些调侃的意味,风趣地说:“真是贵人多忘事。”宋江一听,赶紧分辩:“哦……”意思是说,“快别这么说,我认识你。”哪知还是不认识。刘唐也就不再窘他了,就说:“待小弟实说了吧。”宋江说:“实说的好。”

这一段对话,宋江虽然只是“哦哦哦”,但这里面有高低,有缓急,有问句,有答语,有回想,全靠用语调、语气来表达。不能多,也不能少,要恰如其分。和刘唐一定要扣得紧,不能等,等了就散了;也不能快,快了就没神气,要严丝合缝。

刘唐要说自己的名姓,上前几步;听到刘唐要实说,宋江也抢前几步。从剧情上讲,是要靠近一些,听得清楚些。从表演上讲,是为的把右边的台面空出来,便于下面的表演。

刘唐说:“小弟就是赤发鬼……”不等“刘唐”两个字说出来,宋江便知道来人是谁了。赶忙说:“禁声!”撒开扇子把刘唐一挡:“洒头”,哆嗦着往下场门看。刘唐捋胡子,蹲身往上场门看。两边看过没人,二人眼光一合,宋江一声“嘘!”

趁势用扇子由里往外反挥出去,意思说;“别响,跟我来!”刘唐顺手抓住宋江的手腕,而这也是协同做身段的暗号。二人一同斜伸右腿往左(下场门)迈步,一步一锣,表示他们蹑足潜踪、提心吊胆地往前走,脚落地时要踹一踹,用舞蹈动作加以美化。方才空出右边的台面,也就是为的这个。走的时候,撒开的扇子颤抖得就像是飞舞的蝴蝶。手的颤抖和脚步、身法都要一致,还要美。慢走两三步,再紧走几步。走完,急转身紧走圆场。两人一前一后,也要走得美。到了酒楼门口,宋江用扇子一挡刘唐,刘唐用“跳龙”结合“开口跳”的姿式半蹲身地隐在宋江身后。宋江急促地叫酒保。

我们设想酒保是认识宋江的,上场也不念“对”,就叫一声“宋大爷”,宋江也不多说,只要他“带路上楼!”酒保转身带路。宋江反手用扇子一招,意思是告诉刘唐:跟我来!刘唐半截矮子跟着走。上楼的时候,宋江正面上去,刘唐用《通天犀》里青面虎的身段,侧着身子,揭鸾带,一面甩一面上楼。

上楼以后,酒保在上场门这边,宋江也到上场门这边。刘唐转到下场门那边背向观众。这时已是黄昏,楼上未掌灯,所以看不清面貌。宋江说:“快取酒饭来!”话都是一句两句的,越简单越好。酒保把酒菜放下以后,宋江说:“酒钱明天再算,下楼去吧!”酒保和他是熟识的,这时见他这么急,也许有什么公事要谈,就下去了。宋江还不放心,到楼梯口看看,见确是没人了,才返回来。这时刘唐也走出来。宋江便说:“哎呀贤弟呀贤弟,你好大的胆!中书省牌行各州,要搜捕你等,这郓城县防备甚严,谁叫你来的?倘有疏失,如何是好?。”

这里要表明宋江并不是怕受连累,而是耽心刘唐,若是出了差错,怎么交代?因为前次刘唐在灵官殿被衙役逮着过,衙门里认识他的,所以更加危险。

刘唐回答说:“多承公明哥大恩搭救我等,特地前来相谢;纵然刀山剑树,俺刘唐何惧!”听了这话,宋江夸他:“好汉子!”两人坐下,斟酒,寒暄。宋江再问他究竟来干什么的。刘唐说是来下书的。宋江把扇子插在颈项里,接过信,很人情地说:“贤弟,你自斟自饮,愚兄观看书信。”

本来宋江看信的时候,刘唐没事,净等他看完。现在宋江看信时,加上刘唐的话白,告诉他山寨的大致情形,以补空白。刘唐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酒,再喝宋江杯中的酒,这样的穿插也能表现出刘唐的莽汉作风。
宋江看完信以后,折一折,往信封里插,一次插不进,两次插不进,因为手在颤抖。有人问:“宋江不是汉子吗?为什么这样害怕?”我以为不是害怕,而是紧张。人到了紧张的时候,手往往会颤抖。宋江这时嘴里和刘唐说话,内心可十分紧张(《四进士》里,宋士杰在公堂挨打以后,也有类似的表演,不过环境不同,心情不同,神气不同)。接着把信放进身上的招文袋,这个动作要让观众看清楚。

刘唐拿出金子来送给宋江。宋江诚恳地说:“你们初到山寨,正要金银使用。愚兄尚堪过活,暂且放在山寨,愚兄倘有缺一少二之时,却会来取,请贤弟带回去吧。”

刘唐一定要宋江收下,宋江觉得若是收下,未免太小器了。刘唐又说:“大哥不收,教小弟怎样回山复命?”宋江想,好吧,不使你为难:“也罢,待我留下一锭也就是了。”拿了一锭金子也放入招文袋中,这也要让观众看清楚,因为这都是给后面《杀惜》伏线。在表演上稍加强调,观众也就会注意了,等于说话要有重音。

刘唐还要宋江全部收下。宋江说:“愚兄是个直性的汉子……”也就是说:“我不是虚伪的朋友,要收的话早收下了。”刘唐又说:“晁头领、吴军师令出如山,大哥若是不收,小弟回去必然受责。”宋江随口说:“既是山寨号令严明,愚兄与你写封回书便了。”刘唐也就无话可说,把金子收起来。收金子的时候,要卷起来,围包袱,也有个过程,宋江不能干等着。所以也给宋江加了一段话:“贤弟,愚兄不便留你住宿。乘今夜月色明朗,快快回山,不可停留。见了诸位头领,代我多多致意,就说我不能亲自前去庆贺了。”说完,刘唐的金子也收拾好。

宋江这番话,和前面刘唐的这段话,固然都是为了补空白,但也是人之常情,可以更深一层地刻画宋江和刘唐的性格。一个是一五一十地介绍山寨的情形,一个是为了刘唐的安全着想。

刘唐收拾好了,就问:“大哥,你的书信在哪里写?”宋江为难了。刚才是随口说出的,真要写的话,上哪儿去写呢?再则时间又这么紧迫,写信会耽误时间,因此心里正在犹豫:怎么办?无意中,一抬手,碰到了颈项里的扇子,突然想起扇子上有题款,可以作证,就马上取出来权当回书。这样,扇子也和剧情结合起来,有了用处。这是老前辈的创造,也是从生活中来的。

这里也表现了刘唐这个老粗的天真,他看见扇子上的字,说:“大哥,你们读书人真有些道道儿!……你怎么知道小弟要来下书,把回书早就写好了?”宋江解释说:“这不是回书,这是朋友赠的闲文。”刘唐听了就乐了。

接下来宋江的唱词是新写的:

回山致意众头领,
代我宋江问安宁。
中书省行文各州郡,
募兵要将水泊平。
贤弟处处要谨慎,
速离虎口莫久停。

刘唐接着唱,把来意再说一遍,也是最要紧的几句话:

多蒙仗义救了命,
我不惧一死来报恩。
弟兄们叫我带一信,
要大哥上山把事成。
衙中差使早辞退……

下楼时,宋江拦一拦刘唐,自己先去看看楼下有人没人。见没人,宋江先走,刘唐随后,到门口,宋江再看看门外,见没人,一摆手,刘唐出去,接唱下句:

盼你早早到山林。

听了这话,宋江表示要“从长计议”。宋江这时还是安于一时。朋友是要交的,对梁山英雄是爱护的,但还没有意思去一起造反。所以这一封信还不能促使他上梁山。后来发配到江州,一路上遇到种种不平的事,这才题反诗,终于被逼上了梁山。

最后,宋江嘱咐刘唐:“下次不可再来涉险。”刘唐这时倒是粗中有细,问:“你那封书信昵?”这一下提醒了宋江,摸摸招文袋:“哦,在这里。”一再提这封信,也不嫌重复,是表示这封信重要,也为了引起观众更多注意。

宋江急于要刘唐走;刘唐是一再谆谆叮嘱,要他早日上山。一个怕他吃亏;一个是很豪迈,不怕死。刘唐还要说,宋江再来一个“禁声!”刘唐还是用莽汉的身段下场。

刘唐走后,宋江往两边一看,拭拭汗,把心情说出来:“哎呀,若是被公差们看见,岂不惹出一场大祸!也罢,快快回去将这书信焚烧,以免后患。”再把招文袋掂一掂。

为了使这一段戏能单独演出,临下场时给宋江加了四句白口:

天涯海角有时穷,
人到何处不相逢。
交友莫交无义汉,
自古英雄识英雄。

如果连演《杀惜》的话,就不念这四句,也不下场,转场时上阎婆。

阎婆(妈妈娘)是个老走江湖的人,为生活所逼,卖唱卖笑,可说历尽沧桑,这也养成她善于逢迎、鉴貌辨色的一套手段。所以有些演出,在老旦头上带点花,脸上抹点胭脂粉,表演方法近于彩旦,可又不是彩旦。
阎婆和阎惜姣也是有矛盾的。阎婆是一心为钱、为吃饭,阎惜姣则要求过荒淫无耻的生活,所谓“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因此《闹院》以后,阎婆怕和宋江断了关系,以后难以过活,就经常找宋江。这时已是黄昏时分,月亮出来了,宋江和刘唐分手后走来,给她碰上了,阎婆自然不肯放松,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地缠住他。这里的几段话要说得流利,以表现出她的嘴皮子薄,老于江湖。宋江素来仁义、豪爽,不计较既往,不使人难堪,同时也觉着大街之上拉拉扯扯很难看,就只得跟她去了。

过去演到这里,阎婆唱〔平板〕,宋江跟在后面,走圆场到乌龙院门口。从情理上说,宋江虽不会说了不算,半途跑掉,但就跟着走也不大好。同时从表演上说,〔平板〕尺寸比较慢,往往走完小圆场,唱词还来不及唱完,又不能等。所以现在改为随走随唱,走几步,阎婆回顾一下,怕宋江跑掉。这样处理,对宋江再进乌龙院似乎更合情理些。

到了门口,宋江稍稍顿一顿。因为当初盟过誓,说过不来的,可是现在又来,觉得可耻。阎婆又一再催促他,他便想:既然来了,只好进去。他来,是由于被阎婆缠绕不过,只想敷衍敷衍,所以听见阎婆要叫女儿下楼,就说:“不要叫她下楼,我坐坐就要走的。”

阎婆叫阎惜姣下楼,只说是“三郎来了”(宋江与张文远都是排行第三)。阎惜姣直截了当地问:“是哪一个三郎?”阎婆就说“是你心上的三郎”,故意含糊其辞,既可以使女儿下楼,又可以把宋江蒙过去。阎惜姣就说:“妈呀,你问他,这几日为何不到乌龙院中走走?快将他罚跪庭前,等女儿梳洗完毕,再来发放。”阎惜姣这么一说,阎婆就抓住题目了,好借此把宋江留住。宋江明知阎惜姣是另有所指,就带玩笑似地戳穿它,但不能流露出醋意,平淡处之就可以了,意思是对阎婆说:你不要来这一套,我并不在意。

本来宋江说:“她说的不是我宋三郎。”是用疑问的口气;阎婆也反问一句:“不是你是哪一个?”我认为两个人都应该用肯定的语气:宋江说不是,阎婆硬往上安,硬说是。不然宋江就成了糊涂虫。语气一错,就什么都错了。

阎惜姣在上场门里说的那一段话:“待女儿梳洗完毕……”天都黑了,还梳洗什么?——这正好说明张文远不来,她就压根儿不起来,终日枯睡。就这几句话,也把这个人勾画出来了。

阎惜姣下楼一看不是张文远,就回过来埋怨阎婆。阎婆说:“宋大爷待我们有许多好处,上前说几句好话,赔个礼儿也就是了。”这是良心话,她巴望他们和好,和好了日子才好过。哪知阎惜姣坚决不依,阎婆一看成了僵局,就想把他们拉到楼上房里去。

这场戏,门和楼梯很重要。阎婆拉着他们要上楼,要进房门,等一会要关房门,还要关楼下大门。天亮以后,宋江又要开房门、下楼、开大门。回来找书信,又要进大门、上楼、进房门。杀惜以后又要下楼,见了阎婆再上楼,赠完银子还要下楼。大门在哪里,楼梯在哪里,房门又在哪里,都要有准地方。开门、关门、上楼、下楼,虽然是象征性的动作,也要在实际生活中锻炼。要走完了楼梯回过来才能进房门,在楼梯半途就进了房门。在这些地方切忌草率,一定要细致、准确。

阎婆硬要他们两人上楼,宋江在前,阎惜姣在后,阁婆左手推宋江,右手拖阎婆惜,三个人的动作要一致,上楼、拐弯、进门都要有准地方,要成为一个整体。

坐下以后,二人一对眼光,阎惜姣流露出不屑的意思,宋江觉得无趣,又想走。阎惜姣还是存心气他。她这次和宋江在一起,一来是被妈妈所逼,二来也有些半推半就。这也说明她不是正派人。宋江有点钱,她要靠他,可是一看见宋江,又看不顺眼,有气,有气之下,还带着些撒娇。

阎婆借口取茶,出来将门倒扣。过去阎婆在倒扣房门以后的一段表演,很草率,下楼、关大门上闩时,还有些猥亵的语言。现在改成一方面表现她就是这么一个老于世故的人,一方面也表现她老来无依、不得不如此的感情。所以下楼时是边走边想边念叨。语言和动作要配合起来。她这时甚至是很天真地表达自己的心事:“我女儿年轻不懂事。老身吃了一辈子的苦,人也老了。正是:老景催人去,年华似水流。受尽饥寒苦,总是为钱愁。”感叹着下。(这一段戏里阎婆的倒扣门、下楼、上大门闩的许多动作,都要恰好在说这几句话的过程中做完。做得太快了,话白还没念完;做得太慢了,话白又不够,都不好。)

场上静一静(清场),两人枯坐,场面起更,才打破了沉寂。两人听见更鼓的声音,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各不相顾,向前走几步。双方都听到脚步声,这才发觉对方也站起来了。眼一斜,一对看,宋江这时既不是嘻皮笑脸,也不是很凶,既来了,和了也可以,因此看一看阎惜姣。阎惜姣也看一看宋江,却表示愤恨、不屑。两人不能融洽,又深了一层。这是默剧。宋江把气压一压,回脸看见窗户。窗户设想是明瓦、单扇的,宋江把小栓一抽,拉开往外看,夜间的寒气侵入,略略打个寒颤,马上把窗推上。想到天色已晚,不能走了,咳,管他呢,睡一宿再说。把衣裳脱下,自己折好,一绕,扣上,搭在衣架(用椅子背代)上。(折衣裳也要学一学)。过去有检场人搬这把椅子,现在要先放好,放得离台口远一点。衣裳搭上衣架时看到招文袋,取下招文袋时,要摸一摸,把信抽出一半看一看,表示还在里面。回头看见桌上有灯,想去烧掉它,一转念头,阎惜姣在这里,别招她疑心,就再把信放回去。然后掂掂金子,表示也还在里头。想一想,看看灯,没办法,把招文袋的口扎一扎,塞在椅垫下。藏之前要看看,藏之后要再看看。桌子就算是床,依桌假寐。

宋江收拾好了,看看阎惜姣,想到她的态度还是不好,自己又来干什么?所以说:“好悔也!”下面的唱词还是说明阎惜姣无情,把自己当作陌路人。阎惜姣的唱词则表明她决不与他和好。

再下面宋江的唱词是“忽然起了杀人的心”。接着唱“大丈夫做事要三思而行”时的身段,是左手高举,伸三指,右手作刀刺状,抬右腿,右脚脖子颤抖,左脚走云步。(有人认为宋江这时就起杀机不太好,所以我也曾改为宋江要去和她理论,唱“我本当上前去与她理论”,可是既而一想,和她还有什么说头呢,才接着唱“大丈夫做事要三思而行”,表演也相应地做一些修改。这样改是否合适,还可以再研究。)

下面阎惜姣的唱词,是表示她对宋江恨极了,真觉得杀了他才甘心。但她还有一番犹豫。老词的下句是:“犹恐连累老娘亲。”现在改为:“怕的是好事化灰尘。”更能表达她的心情。因为若是杀了宋江,就得抵命,还是不能和张文远在一起。

五更时候,天色将明,宋江一翻身,一夜没有好睡,欠身时看见阎惜姣,又觉得气愤。再看看窗棂外已经发出鱼肚色,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可以走了。迷迷糊糊,还带着困倦,走到衣架边。先拿招文袋,把带子解开,再抽出信来看一看,掂一掂金子,都还在里面。卷一卷,往怀里一揣。一滑,没有揣好。往鸾带里一插,也没插上,无意中往左胁下一挟。捋捋胡子,又气又困,眼似睁非睁,取下衣裳往肩上一搭。走到房门口,一拉门,门倒扣着。心里埋怨阎婆:“真麻烦!你一个劲儿的要我们和好,她不肯,又何必勉强!”叫“妈妈娘”,因为自己是在楼上,所以一手扶着门,一手抓着衣裳,眼往下看,喊,跺跺脚,好让下面听见。叫了几声,没人答应,觉得无望了。一发狠,拉门,一点点的加重。拉不开,晃一晃再拉,还是拉不开。再晃,再拉,很用力,拉开了。门一开手一松,挟在胁下的招文袋就掉在地上了。可是因为用力太猛,一下子站立不稳,肩上的衣裳要往下滑,用手去抓衣裳,顾了衣裳,就没注意招文袋。招文袋掉下的时候,要加一锣。京剧打击乐在这里是很能起烘托重要动作、重要情节以使观众加强注意的作用的。接着起〔冲头〕下楼,到了楼下,慌慌张张,一手抄起门闩,往旁边一扔,把门拉开,迈出门坎,回头往楼上一看,仿佛是说:“真欺负人,再也不来了!”先时宋江还有些恋念旧情,这时才最后下了决心。这也是层层发展的。

宋江走时,阎惜姣早醒了,只是假装睡着。宋江在下面开门,阎惜姣在上面听到声音,有个表情,表示:你这可走了!静一下以后,看一看,说:“搅了老娘一夜没有好睡。”忽然想到下面大门没有关,就准备下楼。走出去时,屋子里还相当黑,脚下碰到一样东西,捡起来一看,是招文袋,知道是宋江的。沉甸甸的,发现有一块黄金,这是“外快”。再看,发现了信,无意中抽出来看看。看信如果按照老方法,嫌草率,也嫌戏冷。因为长信不可能一眼看完,如果用〔三枪〕牌子的话,又突不出信的内容。昆曲《杀惜》的词又嫌太文。我们假定阎惜姣走江湖卖唱,不一定通文理,但可能认识几个字,所以看信还能看个抬头和落款。先看抬头:“公明大恩兄台下……”这几个字她都认得,夹白:“原来受过他恩惠的。”无心看信的内容,只看看落款:“我看看是谁写来的……”生活里常有这样的事,对于不重要的信,只看看是写给谁,谁写的,也就罢了。看到“通家弟晁盖顿首拜”,我和筱翠花演这出戏时,他把念信这一段加了工,把“晁盖”念成了“兆益”,一想,宋江的朋友里并没有这么个人,再念,从“兆益”联想到“晁盖”,这一下抓住了:“三郎常听人言,宋江和梁山有来往,不想真有此事。……今天撞在老娘手内,岂肯放他过去!”逮着这桩把柄,就要由我摆布了。再一想,宋江丢了这样重要的信,一定会回来,所以就坐着等他。

这时宋江果然回来了。

按照传统的处理方法,这是在一个场面中表现两个地点。阎惜姣在楼上,宋江在街上。这个方法运用得很大胆,不过缺点是一边做戏,另一边要等着。现在把阎惜姣的戏丰富了一些(但也只能帮助宋江演戏,不能搅宋江的戏)。阎惜姣在不搅戏的前提下把灯吹熄(因为天已亮了),收起来,再从桌子后面拿出纸笔墨砚放在桌上(这里桌子又不作床而仍作桌子),用椅帔盖好,表示她胸有成竹,专等宋江来了逼他写休书。同时,她又附带做了检场的工怍。

着重描写的应该是宋江。他走了很远,才发觉招文袋丢了。顺着来路一路找回来,通常是〔急急风〕上,抖胡子,到台口,起〔丝鞭〕亮相。可以用这些,但要和人物的心情以及当时的环境结合起来,因此用〔乱锤〕似乎更好一些。

宋江匆匆忙忙地往前找,沿路寻来,神情惊慌,步履踉跄。到台口,抢前几步,用“洒头”。因为下面要接〔叫头〕,所以先用“倒(读上声)步”的方法,往前紧走几步,“洒头”,再回走几步,起〔叫头〕:“哎呀且住!昨夜偶宿乌龙院中,失落了我的招文袋,内有黄金一锭,书信一封。想这黄金事小,书信乃是晁大哥所寄,若被旁人捡去倒也还好,若被贱人拾去,我的性命休矣!这这这……”这一段既要念得急促,又要字字清楚,一口气往下念,一句紧一句。说到“这这这……”,再缓一下:“不免回楼寻找。”就急忙回去。到了院门口,方才出来时是单手拉门,还留下半扇门虚掩着,这时心里很急,嫌那半扇门碍事,一脚踢开,场面上配合着打一下〔冷锤〕,表示这一脚踢得很重。这里一踢,阎惜姣在楼上也听见了,要有个相应的表情,表示:“他果然来了。”宋江急忙上楼,脚步很响,阎惜姣马上假装睡着的样子。

宋江进院门的时候,右手执衣,手颤抖着。上楼时,把衣裳再搭在肩上。一进房门,就到衣架前去翻,再巡视地上,一个小圆场,绕开,成对角线,配合着〔四股头〕,走到椅子跟前,颤抖着坐下,带着点喘,慢慢地,稍稍镇定下来,但这个过程不能太长。静一静,闭闭眼,安安心,双手抱抱头,自己安定自己。然后睁开眼,想。照方才的原样,揉眼,看窗外的曙光,然后到衣架前,拿起招文袋,取信抽信,信在,掂掂招文袋,黄金也在,把带子绕起来……(这都是一面想一面做,动作是虚拟的)是绕起来了呢还是没有绕?绕起来了,仿佛是揣在大襟里。想到大襟,心里一急,赶快双手拍上身,身上并没有什么。那么是套在颈项上了?一看,也没有。手里很快地一绕,心想:是绕起来了。那么许是往后塞了?也没有。两手一摊:我摆在什么地方了?眼珠很迅速地左右几涮,想起来了,是往胁下一挟。虚拟的挟的动作比前面有实物时要夸大一些,再加一锣。对了,是挟在胁下了!接着再想:把衣裳搭在肩上,去拉门,门倒扣着。使用双手拉:一、二、三,往后一带。方才拉的是真的,这回是假的。(这一段表演虽然是重复刚才的动作,但是要经过选择,突出最主要的,加以夸张,而不能一字一板地重复,不然就太琐碎了。这两段表演是有发展的,因此它们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拉开后立刻往地下看,看时强调一下,先一晃身子,哎呀,不在这里!再起〔乱锤〕,抖袖,搧胡子,四处找。明知已经找不着了,但还在那里来回找,巴不得招文袋一下子从地底下跳出来。走完圆场,忽然想起,是不是阎惜姣拿去了?双翻袖背手,起〔丝鞭〕,回身往里一看,看见了阎惜姣,心想:若是给她拿去了可就完了!退几步,撑住,一锣:拿去了也得要回来,决定去问她,问了再说。很委屈地走到桌子旁边,低声下气,心里很紧张,脸上却挂着微笑,捶桌子,由轻而重,一面喊:“大姐醒来!大姐醒来!”阎惜姣不理,宋江忍不住了,暗想,折腾了这么久,你还装睡。使劲一拍桌子,厉声说:“醒来!”他一拍,阎惜姣一惊,两人的动作要配合起来。

阎惜姣沉住气,假装伸伸懒腰,来个你慌我不慌,你急我不急。一看:“呦,是宋大爷……”又讽刺他:“你不是走了吗?……你干嘛又回来呀?”宋江就说:“我失落了一件东西。”阎惜姣问:“敢是你那只讨饭的口袋吗?”宋江听见这话很高兴,连忙说:“着,着,着!……你快快把还与我!”高兴之中带着央求的口吻。阎惜姣故意捉弄他,把招文袋拿出来,宋江正要去接,她却往地下一扔。

宋江本来肯定阎惜姣不会还给他,竟然还了,也就不计较她的态度。只要肯把招文袋拿出来,就是好的。因此一面解开绕着的带子,一面说:“人言阎大姐待我宋江虚情假意,如今看来是真情真意,日后我要另眼看待,另眼看……”剧情分明要往高潮发展,却先挫一挫,这样再发展下去就更有力。这也是传统的表现方法。宋江一边说,同时用手去摸,但并不直接把手伸到招文袋里去摸,而是由下往上一托,袋子很轻,金子没了,嘴里正说到“另眼看待”的“看”字,配上一锣,宋江脸上有点变色。演戏最怕死脸子,但又不能满脸跑眉毛。过犹不及,也就是这个意思。宋江想她既然拿了金子,就一定看到了信,还没有绝望,就问:“这里面有黄金一锭啊?”这也是要再试试她,故意不问书信而先问金子。从戏的安排来说,也是为了先缓一缓,再问书信,就更有力量了。

阎惜姣回说“黄金哪?哼!老太太下台阶——存啦!”宋江想:黄金你尽管拿去,只要有书信,什么都可以不要。再用手去摸。不要一下子把招文袋翻开,那样太直线太平淡,并且低头去翻,观众就看不清演员的脸了。而且这时宋江唯恐里面没有书信,所以不敢拿眼睛去看,因此就平视前方,把手伸进袋内,东抓一把,西抓一把。不能太快,要让台下看明白。脸上越来越着急;后来索性手在袋内揉起来,脸上的肌肉也随着颤抖起来。场面上的〔丝鞭〕合着手的动作节奏,一下一下,越敲越紧。配合着〔丝鞭〕,最后翻开来一看,没有。还是低声下气但很急促地问:“大姐,里面还有书信一封?”

阎借姣先是假痴假呆,这时一声冷笑,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问:“是谁给你写的?”一层层逼上去,直到说出“梁山”,宋江赶忙捂住她的嘴,阎惜姣很快地推开他的手。

宋江再压制自己的怒火:“哎呀大姐呀!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你,你,你把还与我吧!”阎惜姣这时就跟他要条件(了断),还拿“下楼睡觉去”来威胁他。宋江自然不能让她下楼,一下楼就要出事,可是楼上又没有纸笔墨砚。再一看,她早就准备好了,明白她是早有此心了。

下面一段戏有三个层次。头一个是写休书,二一个是要改嫁张文远,三是打手模足印。阎惜姣是层层紧逼,锣鼓也是一步比一步紧。宋江先说“我与你写”,情绪变化还不大;到第二个“我与你写”,情绪变化就较大;念到第三个“我与你打!”内心的痛苦和愤怒都集中在一个“打”字上。两手紧抓,顿一顿,意思是:你真狠!
打手印时,不能随着〔丝鞭〕一打了事,要利用锣鼓来制造气氛。手指在印盒里揉着,同时在想:想不到我宋江竟然落到这种地步!抬起手来,颤抖着,实在不愿打,可是不打又不行,不料阎惜姣竟按住他的手往下一揿。手印打下去,突然想到若是她再不还书信怎么办?因此拿着休书往后一缩。阎惜姣也突然想到他若改变了主意怎么办?也来抢这张休书。可是宋江已然把它抽出去了,所以她在桌上扑了个空。这都是一瞬间的事,两人想法不同,动作不同,但动作要配合得紧,不然就会把纸扯断了。阎惜姣的手揿上去时,也不要揿得太死,要虚一些,手上要有分寸,主要靠神情。就好比武戏里的开打,是从武术来的,可是武术讲究兵刃带风,假如演戏也要这样,万一碰着了,头就碰破了。在舞台上,看上去危险,其实都有一定的尺寸,即使碰上了,也不疼。

休书没有抢到手,阎惜姣就由得意变为假笑,又来撒娇。宋江很直爽,表示休书可以给你,不过要与书信两下交换。阎惜姣这时又似真似假地说:“呦,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你给了我休书,难道我还逃得出你的手吗?”这话既是奉承他,又是讽刺他。

宋江大仁大义地把休书递给她。阎惜姣接过,看完,揣起来,刚要拿书信,忽然有个思想斗争:书信给了他,他是不是会反悔?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此,一咬牙,决心不给他,非把他搞掉了不可!又要下楼。

宋江这下实在忍不住了,也是一层一层发展的。先是冷笑:“大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还是好说好讲)阎惜姣却说:“我哪有这么些个不是!”(我没错,你把我怎么样!)宋江把前面写休书、答允她改嫁张文远、打手模足印的事再重复一下,表示我样样都依了你,你却还要赶尽杀绝。这也是为了使后面的话更有力量。说完,顿一顿:“哈哈!”咬牙,表示恨透了:“你欺人忒甚哪!”(你真不是个东西!)阎惜姣不甘示弱:“郓城县大堂上给你!”宋江也嘴硬:“那郓城县他是狼……是虎?”阎惜姣说:“非狼非虎,你也要惧怕他三分!”说到“三分”,宋江吸一口长气。究竟是见官,若见官,牵扯到梁山,自己一定吃亏。阎惜姣也看透了这一点,伸出三个指头指向宋江,进一步逼他,意思说:你就是怕这个!这和《闹院》时宋江的伸出三指指向她也是前后照应的。宋江没法,只好退两步。本来他的心很急,戏也逐步发展到了高潮,可是这时再起〔慢叫头〕,再缓一缓;“哎呀大姐呀!念在往日之情,你把还与我吧?”左作揖,右作揖。阎惜姣推开他,要他走开。她也有思想斗争,看他怪可怜的,是不是还给他呢?最后还是决心不给,打他个嘴巴。宋江一回身,一摸脸,恨极了(挨嘴巴是极大的侮辱),自言自语:“打起来了,好!”有点下决心了。〔扑灯蛾〕中,阎惜姣念道“私通那梁……”,宋江再捂她的嘴,还望她不要嚷出去。阎惜姣再把他推开,喊出来,宋江跺脚,阎惜姣再逼一逼:“随我到公堂!”宋江也给她一个嘴巴:“你今天不还我的书信哪!……”意思是真要决裂了,但还没有杀人的意思。于是双方互不买账,都冲着对方发狠劲:“哼哼!”外面一个,转到里面又来一个“哼哼!”宋江不念最后一句,等于用〔扫头〕扫去一样。这时忽然又静下来,“清场”。宋江此时实在没有退路了,心一横,眼一竖,杀气出来了,对着阎惜姣慢慢地走过去。

阎惜姣以为宋江不敢动她,还脸冲外在发狠。宋江在她当胸一拍,一把把衣领扭住,把她的脸掉过来。这是警告她:我要玩命了!她不觉打了个寒颤,知道不好,但还要嘴硬:“我不给你,你怎么样?……要骂我?……打我?”这时他们脸对脸站着,同时在原地转动。(旦角被抓,但又托住宋江的左膀,使他好转身。)宋江提起一条腿,伸手到靴筒里去摸裁纸刀。因为没有杀过人,手脚颤抖着,一下子摸不着刀。停一停,再摸,阎惜姣再问,“你还敢拿刀杀了我吗?”再激他一下。意思是说:你不敢!宋江一直在思想斗争,最后终于下了决心:你逼人逼到这般田地,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一刀刺过去,阎惜姣头上见了血(这是旦角用的手法,在脸上抹点红)。她想夺门逃走,被宋江踢开,插上门闩。宋江因为没有杀过人,所以双手抱刀,举刀过顶扎下去,一下没扎着。一个“漫(读阳平)头”,两个“漫头”,趁势用脚往后一踹,阎惜姣跌倒了,她这时真是害怕极了,腿也吓软了。最后抱住刀,终于被宋江杀死。(因为下面要闭二道幕,所以二人在拉扯时,最好把阎惜姣送到近上场门处再杀死,这样就不至于闭二道幕时把她关在幕外了。)

杀人以后,宋江浑身麻木,眼也花了,手也软了。摸摸刀有血,说明已经把她杀死了。要把刀插回靴筒去,却颤抖得插不进去。坐在地上,最后总算插进去了。到阎惜姣身上找出了休书,撕了。又找出了金子,再找出了书信。想逃走,再一想,觉得走了不好。再者,他在衙门办事,懂得法律,知道可以为自己申诉,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故还不想逃走,反而去喊阎婆,同时不许她声张。阎婆也就不声不响地随他上楼、进房门,下楼、出大门。宋江以为不再会有什么意外了,哪知道一出大门,阎婆就嚷起来:“宋江杀人了!”宋江正在头里走,一听,怎么嚷起来了!连忙回来拦她。双进门,拖着下场。

这出戏在人物性格的刻划上是很有特色的。它不放过人物的细微、复杂的心理活动,和互相之间的性格冲突,而这冲突又是当时的阶级矛盾在宋江家庭关系上的反映。情节安排得丝丝入扣,一层紧一层。语言都是性格化的,并且相当简练。过去被糟粕掩盖住了,一般往往把它当作色情的玩笑戏来看待。现在虽然经过了整理,但是不是真正做到了去芜存菁,还希望能听到各方面的意见,我们愿意进行反复的修改和加工。


根据1961年《周信芳舞台艺术》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