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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受烈】浅谈周信芳的唱功戏

类别:作者: 曹受烈发布时间:2013-04-23 14:13:35访问次数:5142

 解放前的京剧评论者大都习惯把周信芳视为“做功老生”,这并不公正。且不说“做功”、“唱功”这种分法本身的不够科学,就周信芳的表演艺术而论,他实际上是唱、念、做、打的全才。事实上周信芳的唱功戏也是独树一帜,在感情的表达和韵味的醇厚上,绝不弱于他的做。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周信芳演出相当多的以唱为主的剧目。象《四郎探母》、《伍子胥》、《碰碑》、《二进宫》、《逍遥津》等。都有他鲜明的麒派特色。就以《四郎探母》而言,周信芳与黄桂秋、李玉茹经常合作演出,与梅兰芳也多次联袂演出。


周信芳的《四郎探母》与众不同。四郎出场的引子,一般念“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但,他念谭(鑫培)派老词:“被困幽州,思老母,常挂心头”。《坐宫》一折,周信芳准确地表达出杨四郎失落番邦,苟全性命的凄凉,其唱词也多处有所改动。象杨四郎的“西皮慢板”,他不唱“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而是唱“我好比断线风筝有去无还”。转“二六”,他在“只杀得众儿郎滚下马鞍”之后,他唱为“我与那公主二人交战,又谁知我被擒落在马前。遇太后改姓名这才脱离了大难,蒙太后将公主匹配良缘。今早朝闻听得两国交战,言说到我母亲也到阵前……”直到“我有心回宋营”又回到传统唱法中。周信芳天赋嗓音条件不是太好,但唱到“叫小番”时,他运用丹田之气把“番”字全力推出,又配合着他脸上焦虑、欣喜的表情,每唱必得满场彩声。
《出关》一折,周信芳唱“泪汪汪哭出了雁门关”时,眼中似乎真的含着一眶眼泪。过关时,唱“任凭南蛮乔改扮,无有令箭切莫放他过关”,在“乔改扮”的拖腔中,他用眼左右看看二位国舅,眼神之中透露出轻蔑嘲笑的神气,于是连抽三鞭,脸上表现出侥幸逃过关去的神态。在这些细节之处,虽然是过场戏,但周信芳脸上仍表现出有戏。


《见娘》一折,周信芳拜母的“二六”唱得凄婉悲惨,他不同于别人,正面向上跪,而是斜向跪,这样观众可以看到人物的侧面。更绝的是在“慢长锤”的锣鼓经中行跪拜礼,凭自己练就的脖颈功夫,将头上的甩发从身后直飞而上,那甩发竟在头顶上直立片刻,而后“唰”地一声掉落下来。如此三起三落,真见功夫。帅!好看。聪明的李少春在《野猪林》林冲的白虎堂之甩发及发配时的高拨子唱腔中,均大胆地运用了麒派表演手法。


与四夫人相见时,夫妻重逢,难舍难分,但时间有限,只好辞别。周先生的演法是,四夫人抓时,他一推,四夫人跌倒,他回头看见急忙蹉步上前将她扶起。四夫人用跪步紧跟着他,二人同下。这种表演合乎情理。再上,周信芳以“急急风”打上,不等老娘开口便说“孩儿告辞”。八妹、九妹、六郎、四夫人、佘太君一起上来,团团将他拉住。他用目光扫视每一个人。在四夫人哭叫声中,周信芳的热泪真是扑剌剌地滚落下来。这段表演,他把母子、夫妻、兄弟的难舍之情刻画得淋漓尽致。回来后,被绑见萧太后,周信芳的演法也与众不同。他没有下跪,仍口称“太后”,不象一般演法叫“丈母娘”。


一代名净袁世海先生在看了周信芳与黄桂秋二位合演的全部《四郎探母》后,感慨地说:“他看过众多名家的《四郎探母》,唯有周信芳先生饰演的杨延辉印象最深,观后使人久久难忘。周先生栩栩如生、浑然一体的表演,不同凡响。他的唱、念和身段、表情都好,好到使人觉得周信芳和杨四郎融合到一起了”。周先生的表演自始至终精神饱满,处处有戏。因此周信芳主演的《四郎探母》要演必满。1947年1月16日——12月15日,他与李玉茹、姜妙香、芙蓉草、俞振飞、刘斌昆等在上海黄金大戏院一处就演了八场,场场爆满。遗憾的是现存完整的音像资料也只有梅兰芳、周信芳、马连良、谭富英、李少春等演出于上海中国大戏院1947年9月12日的录音(已被制作成《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


《逍遥津》本是高庆奎的代表剧目,唱腔高亢激越,且爱拖长腔,以抒发人物悲愤之情。殊不知周信芳先生却能匠心独运,另辟蹊径。他不拖长音,不耍花哨,而以自己本能嗓音采用古朴坚实、悲怆浑厚、咬字真切的唱腔来与之并存,终能各臻其妙,秋色平分。周信芳得意门生高百岁的《逍遥津》录音,我多次聆听,他麒味醇厚,铿锵有力,结合自己的嗓音条件有所发挥。麒派名将陈少云、裴咏杰、屠传声在演唱《逍遥津》时力求贴近周大师之神韵,浑厚悲怆,字字真切。


说道《伍子胥》,周信芳演出时从《战樊城》到《刺王僚》,演来一丝不苟,各折异彩纷呈。如《战樊城》中伍子胥唱“一封书信到樊城,拆散了弟兄两离分”,周先生在“两”字上使了一跌宕起伏的腔,腔起,彩声便起,腔落,彩声不停。说到《文昭关》中的“叹五更”,周信芳先生更是极尽声情并茂之美。“我不杀平王心怎甘”一句,他唱“杀”字时,真是满面怒色、咬牙切齿。用强烈的“炸音”迸发出“杀”字,极吻合人物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必欲复仇而后快的心理。解放前几年,周先生不时应上海各家电台的邀请,参加播音演唱会,《文昭关》的“一轮明月照窗前”最受听众的欢迎,电台点唱电话接连不断。这大段唱腔,周先生歌来大气磅礴,音节悲壮,纯系汪派风范。


《二进宫》纯系唱功戏,1947年8月10日——18日在上海黄金大戏院,周信芳、李玉茹、裘盛戎合演的《大保国 探皇陵 二进宫》演出一周,场场满座,当时购票观众队如长龙。


妙的是周信芳能在《二进宫》里演杨波,也能反串铜锤演杨延昭。


麒派唱腔韵味浓厚,源远流长,是在传统基础上发扬光大,自成体系的。周信芳集谭鑫培、汪桂芬、孙菊仙三鼎甲之大戏,并博采王鸿寿等各家之长。因此他的革新创造是有源之水、有根之木,非一般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于一时者。


如果说在老生传统剧目中,有唱功戏、做功戏之分,其实无非说明其侧重面,但两者并非判若云泥,而是要求基本得以平衡的。所谓“谭派听唱、麒派看做”可以说是一种“误会”。


顾颉刚先生说得好:“学谭鑫培最好的是麒麟童”。因为他对北京、上海市民是最了解的,他的戏是唱给广大市民听的。说实话,自谭鑫培后,能达到角色和演员浑然一体之境界者,非麒麟童莫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