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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梦想安放在后台

类别:作者: 文汇报邵岭发布时间:2012-02-06 09:56:54访问次数:3715

本报记者 邵岭

  傍晚6点,天蟾逸夫舞台后台,顾雨喜正为1个多小时后的演出做准备。从衣箱里拿出来的水衣、护领和彩裤,一件件都要熨平叠好码齐。

  有演员跑进来,喊声“顾老师”,扔下一双戏靴和一句话匆匆离去。“什么?”顾雨喜没听清,放下熨斗追出去问。“帮我把这鞋刷一下!”演员又跑回来。“刷过了,这不都刷干净了吗?”“哪有,你看这后面,不白不亮!”顾雨喜拿起戏靴看了一下:“哟,是破损了。”语气里有四两拨千斤的淡定,并不在意对方话里已然透出的不高兴。

  离演出开场时间越来越近,后台演员渐渐多起来。“顾老师,我这鞋坏了,有没有备用的?”“顾老师,我一会儿是穿黑彩(裤)红彩(裤)?”顾雨喜嘴上应着话、手里干着活,忙而不乱。

  10年了,上海京剧院一团的服装师傅顾雨喜,对这里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应对自如。

  

“那一次真想不干了”

  10年前的他,不是这样。他至今记得,那一次,有演员没找到合适的水衣,在服装间一顿乱翻,他情急之下说了几句,得到的回应是“你怎么不给我准备好?你不就干这个的吗?”顾雨喜说他当时难受极了,跟对方干上一架再甩手走人的心都有——仅仅不久之前,他也是那些演员中的一份子,行当是武生;如今只不过换了一个岗位,旁边站着的还都是以前一起唱戏的伙伴,叫他怎么受得了!

  回到家,他郁闷了一个多礼拜。顾雨喜从戏校毕业,在舞台上摸爬滚打十几年,到了快40岁的时候,就好像银行的零存整取,颈椎腰椎突然全都不行了:骨刺,腰椎间盘突出,最严重的时候换什么姿势都疼……医生下了判决书:不能再上舞台;这时正好服装部门需要人,对浑身是伤,又留恋着京剧的他来说,这是唯一的选择了。

  这么一路想下来,结论是:还能怎么样呢?他想尽各种办法开解自己,然后回到岗位,该干嘛干嘛。

  

最大的规矩是“干净”

  “刚转到服装这块时,还以为活儿挺简单的。”第一次见到顾雨喜,是在上海京剧院的服装间。他穿着粉红色的衬衫,外套一件皮夹克,脖子上系着黑白相间的格子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杆笔直地站在一排晾挂着的水衣下面,周围是大大小小的鞋柜。服装间里时不时有冷风吹过——一年四季他都开着窗:天花板上挂满戏服,柜子里塞满戏靴,通风是必须的。

  顾雨喜的岗位,具体说来,是服装部的“三衣”,负责演员贴身穿的水衣、护领、胖袄、彩裤以及戏靴。另外还有“二衣”和“大衣”,分别负责武戏和文戏的服装。梨园里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规矩,做“三衣”,最大的规矩就是“干净”;而演员出身的顾雨喜,对这两个字尤其执著:“台下练功、台上表演都很辛苦,演出时给他们穿一身干净的衣服,是最起码的。要做到这个难么?其实还真不难,看就能看会。”他一边说话一边叠着刚用衣叉取下来的水衣:“但要做得出色,得有责任心。”他给自己定的标准是:衣服只要碰过身体,就要洗;如果在外地演出,没有洗涤条件,至少要把穿过的衣服挂起来散味。服装间没有阳台,碰到多雨的季节,他会把一部分戏服带回家,洗净晾干了再拿来单位,分门别类放好。有年轻演员说:“看顾老师把水衣护领打理得这么干净,我在台上都不好意思偷懒……”这些话让他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梦想由懊恼生发出

  “今天这出戏,我以前也演过——不是主角,喏,就和他们一样,在旁边起哄架秧子,很好玩的!”趁着忙碌的空隙,顾雨喜跑出去买了份生煎,回到后台边吃边聊天,眉飞色舞。有时看着后生们在身边窜来窜去,他也想过能重回舞台多好,但只是一闪念而已:“过去了就过去吧,人要有自知之明,想了没用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甚至,连以前演出时留下的影像,他也刻意避免去看。那是命运转折之前的自己,看一次便多一次伤感。

  “现在,未来,后台就是舞台。”他这样对自己说,然后把一个小小的梦想安放在了这里:“这辈子,想做一部京剧扮戏的标准化影像资料,类似教学录像带那样的。”所谓扮戏,就是帮演员穿戏服,这是最考验服装师傅功力的一件事。京剧服装大多复杂,靠演员自己没法穿;即便是服装师傅,要把箭衣、跨衣、大靠等穿戴得舒服整齐漂亮,也不容易,没有固定的手势和章法可循,好与不好全凭感觉。顾雨喜着迷于这种挑战的快感,但也常常懊恼:想扮得更好,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想学会更好的手势,却无从参考。梦想便由这懊恼生发出来:“现在我的手势还不够好,拍出来只会误人子弟。”

  说完这句,他抽了一口烟,吐烟圈时特地别转头去,又自己笑了一下,摆摆手:“唉,不言语,不言语。”戏文似的,让人恍然间就想象出了他当年在舞台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