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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珮瑜: 用最现代的方式推广京剧

类别:作者: 孟蔚红/文 张鸣/图发布时间:2011-06-13 16:41:47访问次数:3976

主持人语

  6月10日,在成都举行的第二十五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大赛颁奖典礼上,王珮瑜成功摘得梅花奖“一度梅”,拿下中国戏剧演员在表演方面的最高奖。王珮瑜12岁时听到孟小冬演唱的《搜孤救孤》录音,“当时感觉我就应该唱这个戏,我就应该变成这样的演员,这是我的一个目标,这是一个梦。”一路追梦,这个梦想这天终于在成都绽放。

  本期嘉宾

  王珮瑜,新中国成立后专业戏校培养的第一位京剧女老生,宗余(叔岩)派。公认的京剧新生代领军人物,京剧舞台上最新锐的演绎者。有“当代孟小冬”之称,曾为电影《梅兰芳》中章子怡饰演的孟小冬一角配唱。先后获得全国优秀青年京剧演员评比展演一等奖;全国优秀青年演员电视大赛最佳表演奖榜首;戏剧“白玉兰”主角奖等。

  采访手记

  2011年5月30日 成都文殊坊

  采访王珮瑜是在她演出完《赵氏孤儿》的第二天。我们在文殊坊一家茶楼见到她时,她脖子上还挂着U形枕,估计刚从假寐中醒来。此前她微博直播自己在文殊院用素斋,顺便感慨成都的某种特有的生活方式。

  看得出,王珮瑜正享受着一场重要演出后的放松和无聊,以各种方式尽情表现她的俏皮甚至搞怪。采访中她常冒出一些“名言警句”,比如“三十岁前靠天赋,三十岁后靠努力”,这时她会马上得意地对在场的剧院宣传总监大叫“O啦O啦,这话可以吧,可以登大雅之堂了”,回头又在微博里刷一条:发现自己自吹自擂的水平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几天后去九寨沟,她在博客里写道:“每到一站便微博。每次举起手机和相机,心里便暗骂自己庸俗。”看得我乐不可支。

  这个暗骂自己“庸俗”的王珮瑜,从事的却是一门高雅的艺术,而且年纪轻轻的她,已然为京剧这门古老艺术续写了新的传奇,在这份传奇里,有她早年如神童般的学戏经历,比如13岁凭一折《文昭关》得到梅葆玖赏识;18岁赢得了“小孟小冬”的名号;20岁前将能参赛的大奖悉数拿下,25岁担任上海京剧院一团副团长;头顶余派第四代传人、梨园小冬皇、当今坤生(女老生)第一人等多重光环,有人还叫她瑜老板。

  如果仅仅是这些个光环倒也不算太传奇,平心而论,当今中国京剧界人才济济,艺术上有成就有贡献的不在少数,但如王珮瑜般有个性有特点,能引起戏迷尤其是年轻戏迷偶像般追捧的,恐怕就凤毛麟角了。王珮瑜在台下风格中性,头发板寸、偶尔还会染成全白,打扮入时,板鞋、仔裤,也会用大牌,标准的潮人一个,这样的风格与她从事的职业间的巨大反差,容易形成关注和话题,甚至有人把她和李宇春比较,称她是京剧界的超女,这让她哭笑不得。让王珮瑜成为偶像的原因当然不仅是这些外在的因素,而是她在现代各种媒介、各种平台,尤其是网络博客、微博等上面,展现出的一个有追求、有思考、有担当、有烦恼、有困惑,同时也好玩好吃、摄影唱歌打高尔夫旅行,立体的多面的丰富的王珮瑜的形象,这个王珮瑜,或许才是她成为一代青年偶像的真正原因。这种和粉丝间的积极互动,既是王珮瑜自己的需要,也可以说是王珮瑜为京剧艺术贡献的一种方式,她曾经说过,她不会拒绝一切年轻的方式来推广京剧。所以有人说她引领了一股京剧的风潮,也已经改变了京剧在今天的面貌。

  这样的描述也许会让人把王珮瑜想象成一个行事高调的京剧叛逆者形象,其实恰恰相反,在京剧这门古老艺术面前,王珮瑜的表现除了虔诚还是虔诚,她从艺以来坚持对传统剧目踏实传承,成名那么早,直到现在她才有了第一台真正意义上有她个人“瑜氏标签”的这版《赵氏孤儿》,而且还是基本遵循了余派代表剧目《搜孤救孤》和马派《赵氏孤儿》的唱腔和表演风格的改编戏,对新编戏,王珮瑜表现出了极大慎重。这时你会非常放心地发现,王珮瑜骨子里有一分踏实安稳,而这样的安之若素,是成为一个大家最最紧要的要素所在。

  修来这样的心态,王珮瑜不是没有付出过代价,不过曾经的浮躁轻狂也是因为太热爱京剧,而现在回归的她,更自信,更自在,剩下的,只需要,用“生命歌唱京剧”吧。

  对话

  高调唱戏,低调做人

  修旧如旧的墨本丹青版《赵氏孤儿》

  记者(以下简称记):这个版本的《赵氏孤儿》是根据余先生和马先生两个版本结合出来的一出戏。

  王珮瑜(以下简称王):对,《搜孤救孤》是余叔岩的代表作,他传给了孟小冬,1947年孟小冬演了这戏的终极版就离开内地了,后来也有过她的唱片,从录音可以听到,她随便唱一板,耍个腔,一句念白,底下就满堂彩。余叔岩的艺术深入人心,他教的孟小冬,李少春,谭富英,包括师从他的杨宝森,最后都成了各路诸侯。孟小冬把余派艺术尤其是唱念这部分非常完整地传承下来,我2000年后和孟小冬港台的弟子有过密切接触,算是抓住了先贤的衣角,沾了点仙气。

  记:所以这戏对你有特殊意义。

  王:对,我刚接触京剧时并不懂余派怎么好,老师给了我《搜孤救孤》的现场录音,让我爱上了京剧。我在大学期间又跟张学津老师,马派最正宗的嫡传的大家,学了《赵氏孤儿》,所以这些年我是宗余派,但也学了很多马派戏。马连良先生创作这个戏,从服装到唱腔设计都有创新,这是他晚年登峰造极的作品。

  记:等于马版的《赵氏孤儿》也是一个新编戏。

  王:对,其实马先生这个版本弥补了《搜孤》没有15年后的故事的缺陷。我脑子里一直在盘这个事,现在舞台上同时演马跟余两个版本的《搜孤》和《赵氏孤儿》,基本就我一个人。说实话有些马派戏的扮相,我爱,但不适合我,还得找一个适合我气质的扮相,然后把马派好的东西放进去,余派好的东西也放进去。

  记:这个琢磨多久了?

  王:10年。我2000年学了马派《赵氏孤儿》后嗓子曾坏过,因为流派发生冲突时,技术上我没法驾驭。我想我还得取一样,比如唱腔大致遵循一个版本,表演遵循一个版本,然后有机结合成一个有王珮瑜符号的东西,不然可能两个戏都丢了。

  2010年我跟北京京剧院到河北演马版《赵氏孤儿》,三个小时四十分钟,车轱辘话来回说,自己都觉得烦,觉得不能这么演下去,观众审美会疲劳的。回来后我分别给几个老师,张学津,谭元寿,包括一些戏剧界专家,聊,形式上艺术上技术上能不能再突破一下,所有人都支持。艺术是需要不断发展的。现在编个戏不难,编导演舞美灯光服装作曲音乐,人才辈出,难的是市场观众的认可。不能闭门造车,这次到成都来,是公演的第四场。

  记:才第四场,显得很成熟。

  王:这是有《搜孤》和《赵氏孤儿》的基础,所以这戏不是新编概念,是传统基础上整理复排加工润色,然后加了很多王珮瑜个人的符号特点,比如加了墨本丹青的概念。

  记:为什么叫墨本丹青版呢?

  王:这次我们合作的导演马骞是传统戏剧控,80后,天津电视台的编导。我们第一次合作,是他导演的墨壳原态《乌盆记》。当时天津相声大师马志明很喜欢京剧,很想有机会票一出,马骞当了牵线人。剧场的布置,舞美设计,营销,都有老上海的氛围,我跟邓玮,原汁原味原生态戏剧的概念,在天津北京演了三场,效果非常好,所以就想延续这个概念,原汁原味原生态。“墨壳”一词从墨壳老本衍生出来,指遵循规范传承,所以这次排《赵氏孤儿》叫“墨本”。丹青指我们请了天津一个山水画画家申世辉老师画布景,加上老程婴用丹青说故事,所以叫墨本丹青版《赵氏孤儿》,一提这个版就知道是王珮瑜版的。

  记:你这个戏没有放弃戏曲本体,你有个说法叫修旧如旧。

  王:其实大众对我的认可,首先是对我态度的认可,王珮瑜这么多年在很努力地继承传统。并不是说我不愿接触新编戏,因为这需要积累,机缘,需要市场的呼声,需要很多东西的成熟。对排新戏我不是十分渴求。没想到我第一出有个人符号的戏是这么一出戏,完成自己艺术理想的一步路,观众也还挺喜欢。

  三十岁前靠天赋,三十岁后靠努力

  记:这版《赵氏孤儿》你还是制作人,都干些什么呢?拉赞助吗?

  王:不是,我当时拿着这个戏的创意跟上海京剧院谈,领导非常支持,希望我有这方面的资源,人脉,京剧院给你话语权,于是就给了我制作人的头衔,从艺术创作、人员搭班子,写剧本,设计唱腔,舞美灯光,钱的分配,宣传,跟剧场衔接,我都得负责。2003年底2004年初我搞了个工作室,一只脚跨出去过,院团领导知道我是一个很有想法的演员,摁也摁不住,也希望用自己的力量为这个行业多作贡献。

  记:做工作室没成功又回来了,这段经历是不是很好的历练?

  王:对,那时比较叛逆,极其张扬、高调,要出风头,对自己艺术、能力估计过高,觉得我一个人可以完成什么事,其实京剧必须集体合作,这样尚且不一定能够完成,何况一个人。当然现在回头也不后悔,每一步我都不后悔,到现在踏踏实实的,心态也比较平稳。

  记:30岁前后心态有很大变化。

  王:对,三十岁以前靠天吃饭,三十岁以后靠努力吃饭。吃艺术这碗饭天赋很重要,但完全靠天赋绝对不行,天赋能用完,努力很重要。不用急,一个好的意向可以感召到好多好多力量来帮助你。

  记:你现在意识到唱戏做人很重要,你说过你的艺术宗的是余派,但是做人越来越梅派。

  王:我现在是高调唱戏,低调做人。以前太高调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想什么,现在是最好别知道,做事就好了。

  记:心态变化对表演有影响吗?

  王:有,现在很多人认为我没有以前唱得好,以前特别刚劲,很长一段时间是在唱老师教的东西,慢慢地我觉得要过渡到唱自己的理想。我有我自己的艺术标准,我觉得现在好,技术方面有可能确实是以前好。不过现在回头看,有时是很无助的,因为我的奶师去世了,没有师傅时时刻刻在身边扶着,喂着把着。

  记:王思及老师。

  王:对,他去世三年了。以前我的演出,他不在也会看电视,小本记上,这不对那不对,每次演出完就跟我总结。现在我跟谁学,都先恭维我,有一些我想跟着学的老师都不愿教我,觉得教我责任重大,或者不能要求我什么,其实我是非常虔诚的……现在我自己心里要住一个老师,自己的王老师,时时刻刻跳出来看,自省。像李少春他们那些人,到四十几岁,他父亲还打他呢,这唱得不对,跪着打。我们现在都是随便唱,随便演,还了得吗。要李少春先生在,我一头磕下去,就拜了他。

  记:你现在没拜师吗?

  王:没拜任何老师,

  记:但你好像跟很多老师学过。

  王:对,师从,没有行过礼。

  记:是不想吗?

  王:没有刻意,现在我是京剧新生代传承者的身份,我跟任何老师学,老艺术家们都愿意教我。我不拜师对我学习京剧没有任何障碍,所以不拜师也无所谓。这里面毕竟还是有门户之见的,所以我就以学院派身份,学戏,学剧目,除了学余派戏,也学了很多马派戏,谭派戏,杨派戏,也唱言派戏。一个专业演员,流派很重要,你得有个根基,但最重要的是演戏,流派为戏服务,为人物服务。经过这么多年学习和历练后,越来越发现余派特别适合自己。

  记:想过创一个自己的流派吗?

  王:不想成为流派的演员不是好演员,但这是一个技术含量非常非常高的事,不是我想就行的,还要社会认同,拥有大量的观众,剧目积累,很多人传唱你的戏,你就成了。

  个人的一小步,京剧的一大步

  记:你现在被看做京剧偶像。

  王:这倒不一定是我吸引的,是这个时代给了京剧很多机会,可以让大家看到很多年轻的面孔,再不用一场一场在舞台上很辛苦地演出才能看到我们,中央11台,3套甚至1套4套,微博,博客,都可以展现。

  记:大家看到这么酷这么潮的人也喜欢京剧,从事京剧这个事业。

  王:对,15年前问我们干嘛的,我们不愿说自己是唱戏的,现在出去,哎哎,我唱戏的,巴不得别人知道,人家一听就觉得很牛,国粹。

  记:挺骄傲。

  王:当然没这些我们也应该骄傲,哪怕台下只有一个观众,我们也有自己的价值,但我们曾经不敢看自己,觉得唱戏被边缘化,钱又赚得少。现在80、90后演员都起来了,青春靓丽,在台上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又帅又美。我们这次就用了很多年轻演员。

  记:你用自己这个偶像明星的身份做京剧推广,开课,特别卖力。

  王:这个行业确实需要做事的人,愿意做,有能力做,然后稍微有点影响力的,我可能号召不了太多的人,但从我做起,就会形成很大的力量。上海“京剧跟我学”“京剧明星公开课”已变成一个品牌,是从我开始做的,所以自己小小的一步,可能变成这个剧种的一大步。

  记:你还想做京剧连锁剧场。

  王:按个人能力是做不到的,但要有这个思路,有可能是剧团做,或者其他从事文化的商业机构做,这是个趋势。要让一个剧种成熟,一定要有多一些的力量,形成文化产业。最近中央下了个文件,除了十大重点院团外,所有京剧院团要完成改企,如果改企成功,对体制内院团冲击还是挺大的。我们心中有个梦想,和体制改革没有关系,那就是让更多的人喜欢京剧,进剧场看戏,让看京剧成为一个时尚的消费。